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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徽州

小说:

蜜糖手札

作者:

留个羊

分类:

古典言情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栋由老宅改造的民宿,只有五间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徽州本地人,年轻时在上海做了二十年酒店管理,四十多岁的时候忽然不想干了,直接回了老家,把祖宅翻修了一遍,开了这家民宿。过年期间没什么客人,整栋宅子只有他们四个。

虞映棠仰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宅,低声说了一句:“好高啊。”

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黑字,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能辨认出“门迎百福”四个字。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模仿着旧时油灯的颜色和亮度。

老板提着一盏真正的马灯出来接他们。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脚下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

“吃饭了吗?厨房里还热着,先吃饭还是先看房间?”他说话带着很重的徽山口音,语速很慢,每句话结尾都会往上扬一下,像在问问题,又像在邀请你同意他。

虞映棠看向裴叙年,他的盲杖伞点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微微侧着头,耳朵朝着屋里的方向,仿佛在用声音给这栋建筑建模。

“先看房间。”她替他说:“放下东西再吃饭。”

“按你的脾性,我还以为会说先吃饭呢。”站在旁边的虞唯睨了她一眼,被她反击式瞪回来了。

老板将马灯举高了一点,照了照他们的脸,目光在裴叙年的墨镜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做酒店管理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不需要问,有些人不需要打量,最好的服务不是殷勤,是得体。

“跟我来。”

大门是木头做的,黑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纹。门槛很高,高到虞映棠抬腿的时候膝盖快顶到胸口了。她跨过去之后立刻回头,伸手给裴叙年。

“门槛,很高,抬左脚。”

裴叙年的盲杖伞先探到了门槛的高度,他用杖尖丈量了一下,大概二十五公分。他把盲杖伞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干净利落地跨了过去,落地的时候比其他人还稳。

谷依絮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他跨门槛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虞映棠伸出去的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穿过第一进的天井,抬头就能看见一方夜空。现在的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有几颗,零零散散的。天井底下是一方青石凿成的水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黑漆漆的看不清颜色,只能听见水面偶尔发出“啪嗒”一声,是鱼尾巴拍水的声音。

老板走在最前面,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墙上那些砖雕的影子拉得很长。砖雕上刻的是戏文里的人物,虞映棠凑近一看,认出是“郭子仪拜寿”,人物表情生动,连胡须的纹路都刻出来了,是清中期的工艺。

她猫着腰细细打量:“这个保存得真好。”

“是啊。”谷依絮凑前拍了张照片以作留念。

二楼一共有三间房,老板给他们安排在东厢的两间,紧挨着的。虞唯和谷依絮住靠外的那间,虞映棠和裴叙年往靠里的那间。

虞映棠推开自己那间的房门,先伸手进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一盏改良过的竹编吊灯,光线柔和的暖黄色,不刺眼,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被琥珀封住的旧梦。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出头。地面是重新铺过的灰砖,磨了边,不会绊脚。窗棂是原来的老花窗,糊了新的宣纸,灯光透过去,海棠纹会投在纸面上。

裴叙年站在房间中央,没有急着坐下。他的盲杖伞收起来了,靠在门边。他先是慢慢转了一圈,感受这个房间的空间尺度。从脚步声的回响判断面积,从温度的变化判断窗户的位置,从空气流动的方向判断门的朝向。紧接着,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架,指腹从立柱滑到横梁,在雕刻的花纹上停了一下。

“莲花。”他胸有成竹地说:“中间有一个桃子。”

虞映棠笑了,“缠枝莲纹,中间那个是莲蓬,不是桃子。”

“莲蓬。”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词和手底下的触感对上号,“以前没见过这种纹样做在床架上的。”

她看着他摸那张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现在眼睛不工作了,手就更加贪婪,好似要把从前用双眼看过的所有东西,都用手重新摸一遍,重新记住一遍。

隔壁房间传来谷依絮的声音:“这床可真好看。”然后是虞唯闷闷的一声“嗯”,还有行李放在木地板上的钝响。

老板站在走廊里,等他们安顿好了才开口:“休息一刻钟,到楼下餐厅吃饭,我让厨房备菜。你们四位,我配了八个菜,徽州本地做法,有什么忌口的吗?”

虞唯看向裴叙年,他摇摇头。他又看向走廊尽头的虞映棠,她探出头来说:“没有忌口的,都会吃。”

“那好,一刻钟。”

老板的马灯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脚步声从木头楼梯上“笃笃笃”地下去,最后消失在转角。

虞映棠把两个人的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裴叙年的洗漱包放在洗手台右边的架子上,他的睡衣叠好搁在床尾的长凳上,他的盲杖伞靠在床头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甚至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就是做了。

裴叙年坐在床沿上,脱了外套和鞋子,靠在床柱,微微阖着眼。他今天坐了一天车,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坐着,但失明之后,任何移动对他来说都消耗精力。他要不停地听、闻、感受、判断,要在大脑里持续更新自己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这种看不见的、持续不断的信息处理,比走一万步还累。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不喜欢踏出家门的重要原因。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床垫稍稍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靠过去,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他偏过头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重新闭上眼。两人在一张清朝的老架子床上,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田野里有蛙鸣,这个时节按理来说还不到青蛙叫的时候,今年暖得早,已经有一两只按耐不住开始试音,叫一声停两声。远处村口有狗在叫,不是凶的那种,是很远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梦话。

他亲了下她的额头:“饿了。”

她抬头回应:“我也是。”

他们下楼的时候,虞唯和谷依絮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餐厅在一楼,原来是老宅的堂屋,现在改成了餐厅和茶室。空间很大,保留了原来的大梁和立柱。大梁是一整根银杏木,粗到一个人压根抱不住,两端的雕花是松鼠葡萄的图案,几百年的烟熏火燎之后,颜色深得像墨。

地面铺了地暖,赤脚踩上去是温温的,虞映棠进门的时候就把袜子给脱了。

餐桌是一张老门板改的,表面的漆磨没了,木头的纹理露在外面,摸上去滑溜溜的。配了四把不一样的椅子,一把太师椅、一把圈椅、一把没有靠背的条凳、一把后来配的北欧风餐椅。四把椅子四种高度四种材质,坐上去却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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