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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脉动

小说:

蜜糖手札

作者:

留个羊

分类:

古典言情

风还带着年味,冷,但不刺骨。

平江路的红灯笼依旧从巷头挂到巷尾,年画还贴在门板上,对联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洇开,福字倒着贴在每家每户的照壁上。昨夜有人放了烟花,硫磺的味道被夜雨压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此刻被晨光一蒸,若有若无地浮起来。

虞映棠推开木门,先探出头去试了试温度。冷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回头对着门里说:“多穿一件,外面冷,体感温度可能只有零度。”

裴叙年站在门槛里面,右手握着盲杖伞,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围巾是虞映棠去年冬天给他织的——灰白色的羊绒毛线,织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他每天都戴着。

“换副墨镜吧,这样外出时你的眼睛会更舒服一些。”她帮他换了一副深灰色的,镜框是哑光金属的,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

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领口的围巾,检查的姿势很自然,犹如做过一万遍。事实上,自从他看不见之后,她每次见着他后就会下意识确认他的领口有没有翻好、拉链有没有拉到顶、围巾有没有盖住喉结。

她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的,但血管跳动的触感温热的,问道:“手套呢?”

他摸了摸衣兜:“在口袋里。”

“拿出来戴上。”她关切地催促。

“没那么冷。”

她气呼呼地喊他全名:“裴叙年!”

他叹了口气,然后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羊毛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套。她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戴手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普通人那样五个手指头一次性插进去,而是一个指套一个指套地、细致地、甚至有些庄重地穿进去。

有些呆又有些可爱。

她再次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早上刮了胡子,皮肤光滑的,带着须后水的松木味道,凉凉的。

巷口的停车区域,虞唯已经把车发动了。黑色的排气管突突地吐出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流动的云。谷依絮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她的富士相机,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旅游攻略。

“嫂子!”虞映棠牵着裴叙年走过去,远远地喊了一声。

“行李都装在后备箱了。”虞唯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比年前长了一点,被早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要去旅游,倒像要去工地上盯进度。

谷依絮从车窗里拿出另一杯递给虞映棠,压低声音说:“给你的,热可可,加了双份奶和一小勺肉桂粉,别让你哥看见。”

“嫂子万岁!”虞映棠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把杯子塞进裴叙年手里,“拿着暖手,你先别喝,好烫呢。”

裴叙年两只手拢住纸杯,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后座。虞映棠绕到另一边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他其实自己能系,她只不过是找个借口靠近他。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抹了唇膏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他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车子驶出平江路,左拐进了临顿路。苏州老城区的街道在年后显得空荡荡的,很多小店要过了初十甚至十五才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通知的红纸。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譬如毛细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蓬松成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提着礼盒和行李,大概是过完年准备返程的人。

虞唯拧开音响,放了一首许嵩唱的《如果当时》,古典的婉约和悠长在车厢里打着转,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在密闭空间里寻找出口的蝴蝶。坐在副驾驶的谷依絮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半躺着刷手机,脚搭在中控台旁边。

见势,虞映棠将裴叙年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上了西环高架,然后转进京沪高速。往南的方向车流不算密,但都是长途的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堆着行李和土特产,车牌有苏E、浙A、皖J,还有更远的川A和黑A。

过完年,所有人都在往回走,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从一个自己回到另一个自己。

苏嘉杭高速这一段,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二月底的江南,冬小麦刚返青,远远看去是一片灰蒙蒙的绿。田埂上的草是枯黄的,偶尔站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遗弃的鸟窝,类似于一个黑色的逗号点在天幕上。

裴叙年忽然开口:“过无锡了?”

虞映棠继续扭头看向车窗外,高速路牌上写着“无锡20km”。她习惯性地想说是,霎时想起他不需要她的确认。毕竟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接话问:“怎么猜到的?”

“刚才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有船鸣笛。那个声音很长,很低,不是货船,是游船,还是太湖里的游船。”裴叙年顿了顿,依旧娓娓道来:“太湖只有无锡段能看到那种大型游船,而且桥上风的声音变了,变开阔了,没有建筑物遮挡的那种开阔。”一出门,话也变得多起来了。

虞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怜悯的认可。他本来想说“以前不愧是当导游的,感官来去自如”,硬是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因为更加被他失去感官后近乎本能的敏锐戳中泪点,内心隐隐作痛的那种。就像一个下盲棋的棋手,脑子里同时走着几十步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谷依絮开了点窗,她侧过身问:“闻到了吗?”

“闻到了。”裴叙年说:“服务区的关东煮味道,快到梅村了。”

车里安静了不到半秒,谷依絮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把手中的热美式都晃出来了一点,滴在她红色的羽绒服上。

虞映棠也笑了,笑得把脸埋进裴叙年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准确地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薄茧,覆在她头顶仿佛一个温暖的罩子。

梅村服务区停满了车。苏北的和浙江的车牌交错停着,车主们站在车旁边抽烟、喝水、伸懒腰,有人从后备箱里翻出一袋酱鸭腿,就着矿泉水啃。过完年返程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赶,带着一种慵懒的、还没从假期休息里切换出来的迟钝感。

虞唯去加油,谷依絮去买咖啡续杯,虞映棠牵着裴叙年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车上,而是在服务区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卷着服务区烤肠、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

裴叙年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虞映棠站在他面前,刚好挡住了阳光。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散着的,可落在她脸的大致方向上,犹如一盏没有聚光的灯,光晕很大,但亮着。

她轻声说:“看我。”

他说:“我一直在看你。”

他看不见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绞花毛衣,领口有一圈被洗衣机洗出来的小毛球,毛茸茸的;看不见她耳边的碎发长了一截,风将它们吹到嘴角,黏在嘴唇上,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见她昨天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觉得他看得见。用一种比眼睛更深的、更沉的方式。

上车后继续赶路。谷依絮阖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虞映棠把头靠在裴叙年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骨感分明,锁骨的位置硬硬的,枕起来不算舒服,她单纯就是想贴近他。

过了广德,下了高速,拐进省道。路窄了,弯多了,两侧的景色也跟着变了。山不再是远处的一个背景,而是逼到了路的两边,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竹子。

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开始密集地出现,一栋一栋的,在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山上的竹林还是绿的,不是夏天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反而是一种苍老的、沉淀过的苍绿色,带着冬日的疲惫和早春的耐心。山谷里有溪水,水很小,处于枯水期的状态。

裴叙年摇下了半扇车窗。冷风灌进来,虞映棠打了个寒颤,没有阻止他。她知道他在听、在闻、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见这一切。

他缓缓道:“这条小溪,比太湖的还急切。”

“嗯。”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枯水期,落差大,水流快。”把高中学的地理知识都搬上来了。

他又说:“水声里有石头的回声。太湖的水声是散的,这个是拢的。”

谷依絮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裴叙年,又看了一眼虞映棠,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她从虞唯口中得知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往,从相识、相知、出事、失明、陪伴,再到现在相恋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到后座,在虞映棠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快进呈坎的时候,路边有一片梅花开了。开得早的已经谢了,开得晚的还在打苞,现在正中间的这一批,满树满树地盛放着。红的、白的、粉的,没有章法地混在一起,不讲究留白,不讲究构图,就那么泼泼洒洒地开了一路。

一棵老梅树长在路边的一块油菜田边上,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就是在这样粗糙苍老的枝干上,开出了最娇嫩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柏油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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