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就长在地里,王、程两家的稻子与众人的大不相同,受灾最轻,任谁都看得出来。
刘里正巡田回来后,把两家的当家人请了过来,当着一众甲长的面,纳罕的问:“王老弟、程老哥,咱们这一季的稻子,怕是没什么收成了,你们有好法子给庄稼御寒抗冻,怎么不和大家伙说说呢?”
王胜全小心打量众人愤懑的脸色,扯了扯嘴角,做了个笑模样,“我们哪有什么好法子,不过是多施了一道肥罢了。”
一个年轻汉子突然起身,嚷道:“我媳妇前几日在村口看到他们几家人在码头上鼓捣河蚌呢,后头去磨房舂谷子,还见他们把烧得黢黑的蚌壳磨成粉子,一担担往外挑,莫非你老王说的施肥,就是撒的那蚌壳粉?”
在场之人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皆是在讨论这些蚌壳粉对稻子有什么效用。
刘里正把手里的册子放下,叹了一口气,“王老弟,咱们都是乡亲,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只顾自个儿,半点风声不给咱们透漏……”
“是啊,你王胜全办事也太不地道了。”有人帮腔道。
几道埋怨的视线扎过来,弄得王胜全额头上冷汗淋淋,只想找个门缝躲进去才好。
“诸位田里受了灾,又不是他王胜全干的,冲着他发什么难?”
程老爹神色稍冷,踱着步子慢悠悠的说:“且不说这河蚌是人家花银钱去外头买来的,就是说了,你们几个老货谁舍得花这个钱?又是洗又是烧,又是磨粉子,费的功夫也不少。再者,要是我老程让你们撒这蚌壳粉,你们就听?要怪就怪老天爷,当头的这一口寒风,偏偏吹在咱们这些苦命的庄稼人身上,又给咱们紧了紧皮。”
听罢,坐在屋里的人都苦下脸来,心里的怨气发不出去,叹息声也是一声比一声沉。
是啊,他们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月,如今几乎成了一场空,最该怪的就是这个老天爷。可恨天恨地,终究也是无用,天一亮还不是照样要在地里刨食。
好似找着一个人来埋怨,来针锋相对,心里的苦,就能好受些。
如今冷静下来,众人确实觉得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了,又抹不开面儿道歉,便都草草挪开视线,不再看堂中的二人。
程老爹在刘里正面前站定,讪笑道:“我只当刘老弟叫我们哥俩过来,是想问怎么除这稻飞虱的,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刘里正面色一僵,眼角的褶子里都添上了一丝苦意,“唉,是我说话不中听,我给你们俩都赔个不是,这一季的稻子眼看不成样子了,我也是替大家伙发愁啊……”
何况大人那里,他还不知道如何交代呢。
一个老汉站起身来,急急的问:“什么?田里出稻飞虱了?”
“稻子还受了冻没缓过来呢,又招了稻飞虱,这可怎么办啊!”
“程老叔,你有什么好法子?”
“里正,你得赶紧和黄大人通报啊,官府让咱们种了稻,把咱们害成这样,他们就不管管?”
“是啊,让衙门的人来给咱们治治虫……”
……
堂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小一间草屋都叫他们吵得掀翻了天。
刘里正一脸焦急,拉着程老爹来墙边说话,“老哥哥,我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惹你不痛快了,你不知道,小弟担着这个里正的名头,跟头上悬着一把刀没什么分别,楞是没睡过一天的好觉。眼看着田里受了灾,大家伙没了收成,我能不着急上火?你就别埋怨我了。我晓得你是种地的老把式,听你的口气,心里头是有对策的,你帮大家伙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咱们滩头村的乡亲都会感念你的恩德的!”
程老爹也没为难他,把手背在身后,慢声道:“我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你吩咐下去,开闸放水,把渠里的水引到田里来,等稻杆上的虫淹死以后立即排水,还有……”
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停至门外,黄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内,高声道:“刘庚午何在?”
刘里正忙不迭迎了出去,腿一软跪倒在上官面前,“大人,草民在。”
屋里的人也匆匆跪下叩头。
黄农丞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沉声道:“即刻挑两个青壮,开闸放水,再寻十来个人随我去老沙咀的土坡上砍竹子,运桐油和木板的牛车很快就到,车一到,你便安排村中妇人给木板刷桐油,着人抬到田里,一亩地最少放十块桐油板,用竹竿搭好架子,东西方向间错来放,务必要将这群祸害按死在田里!”
话毕,见这刘老头不曾回话,拧眉喝道:“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小人听明白了!”
刘里正忙忙回话,视线一扫,落在王胜全身上,“老王,叫你两个儿子去田里起闸石开闸,快去。”
又一扭头,点了在场几个甲长的名,“你们把甲里的男丁都叫过来,随黄大人去隔壁村砍竹子,把家里的柴刀麻绳都带上,来村口集合。”
交代完这些,刘里正躬身和上官禀告,“大人,事情都安排下去了,我和剩下的几个甲长敲着锣挨家挨户的跑一遍,把人都召集过来等着卸木板、刷桐油,就不陪您多坐了。”
“去吧。”
黄农丞大手一挥,从屋里提了一把竹椅出来,独自坐在院里。
院里的人都出去各忙各的了,程老爹缀在最后头,隔着院墙,回头望了一眼那位农丞大人。
这位黄大人办事利落,有条有理,分明不是不通农事的庸才,不会不知道这一季的晚稻不应农时,会出岔子,既如此还一力推行种稻,何苦来哉啊?
唉,还是他们这些庄稼人,命比草贱啊!
程老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踱着步子慢悠悠地往家里去了。
这边虞今越在后院配肥料,听到外头铜锣声阵阵,便撂下手头的活儿跑了出去,正好和对门卢家的一家老小在村道上碰了面。
“咋了这是?”
卢阿奶眯着眼睛往远处瞧。
众人眼看着人越走越近,嘴里的吆喝也随风送了过来,“村里正当年的男丁和女人,速速去村口集合!”
这边卢大叔在田里还没回来,便只有卢婶子带着女儿和虞今越一道往村口去。
两个孩子并卢阿奶留在了家里。
到了村口的晒场上,虞今越头一个就找到了方翠兰,这个才是村里的包打听。
“今越,卢家嫂子,方才你们没看到,黄大人点了十五个男丁骑着马往隔壁村去了呢,我听人说,他们是去砍竹子的,咱们一会儿也得给木板刷桐油,弄出来都是给咱们田里的稻子驱虫的。”方翠兰抚着掌,边说边笑:“这下好了,有衙门的人出手,这一场稻飞虱定能灭下去。”
卢婶子脸上完全看不出来笑意,白日都还好,夜里她和男人躺在一个榻上,耳边的叹气声就没有停过。
见了程、王两家的田,夫妻俩说不后悔是假的。
两人小心谨慎的活了一辈子,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带着全部的家当,一家五口从洪水底下活下来。
如今,竟谨慎错了?
可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好在,小虞又帮着重新配了肥,衙门又派了人来助他们除虫。
兴许,还能救回来一些呢?
卢婶子搂着女儿的臂膀,心里头总算燃起了一丝希望,同其他人一样翘首望着大堤上渐渐驶来的几辆牛车。
虞今越和方翠兰多聊了几句,也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听得好几声“让开”,一辆牛车载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桶停到村口的晒场上。
刘里正一早叫好了人,车一停,就立刻有人上前卸货。
盖子一揭开,生桐油刺鼻的味道立刻就飘了出来,像炒糊了的辣椒似的,还带着油腥味儿。
有人在前头做示范,拿了一把笤帚蘸取桐油,刷在木板上。
要做的桐油板数量多,在场的女人也是被分成了两人一组,即刻蹲在地上刷了起来。
方翠兰闻不得这股味儿,把自己的头巾解了,用力一撕,扯成两半,递给虞今越半块,“快戴在脸上,这味儿冲得要死。”
“谢了啊。”虞今越笑着接过,系在脑后。
两人才合力刷了五张板,方翠兰就觉得手上痒得很,忍不住就要挠上一把。
虞今越见她总是抓挠,心下生疑,立马把她手里的笤帚夺了过来,“翠兰姐,你不会是对桐油过敏吧?”
“啥是过敏?”方翠兰问。
虞今越噎了一下,道:“就是你的皮肤受不了这个桐油,碰了会发痒,起疹子,起风团,你看,你都抓破了……快别弄了,先去河边把手洗了。”
方翠兰“哎哟”一声,道:“我就说我今日起来,怎么眼皮子直跳呢,原来是有这一遭……”
话音刚落,就见人拔腿往码头上跑了。
等人回来,那双手上已然起了几个铜钱大小的风团,又红又肿,破皮的地方还出了血,显然是她忍不住再次抓挠过的。
虞今越皱眉道:“翠兰姐,你上一边看着去吧,千万别再抓了……”
“它痒啊,我怎么感觉身上也痒起来了……”方翠兰愁眉苦脸的说。
虞今越索性撇下笤帚,领着人去寻刘里正,“里正,翠兰姐碰不得桐油,现在犯了敏症,浑身发痒,这种病症严重的话是会闹出人命的,我得赶紧带她去看大夫。”
刘里正见了那一双肿若猪蹄的手,也是吓了一跳,“去吧,赶紧去。”
虞今越和卢家的母女俩打了一声招呼,就去码头上洗了手,陪方翠兰一起回家去取银钱。
家里是程阿奶在带孩子,见状也是吓坏了,急急忙忙跑进屋拿了一块一两的碎银子出来,塞到虞今越手里,“小虞啊,你赶紧带翠兰坐船去城里寻大夫,一定要给翠兰看好啊。”
两人揣着钱匆匆出门,一路行至老沙咀,又坐上了徐老五的船。
徐老五向她们打听,方才骑着马带队往他们村里来的大官是谁,虞今越一五一十的答了,又说明了方翠兰的情况,央他老人家快一点。
徐老五一听,自是铆足了劲儿划桨,一路送她们进城,寻医馆,看大夫。
他坐在医馆门口等了一阵,见到二人提着药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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