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馆,招牌上写着[清心居]三字。店面狭小,只摆着七八张桌子,喝茶的大多是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
一名穿着灰布衣的女修走进来,要了壶最普通的云雾茶,在靠墙的角落坐下,垂眼静品。
隔壁桌三个修士正聊得兴起。
“……听说没?一念宗那位,回来了。”
“哪位?檀奉灵?不能吧,不是说她被妖皇掳走了吗?”
“嗨,谁知道真假!还有更离谱的,说她在妖域捅了妖皇一剑。灵犀镜上现在全是她的好话,什么救死扶伤、除祟卫道,说得跟圣人转世似的。”
“要我说,这事儿邪性。一个月前还人人喊打,现在倒成了修士表率……啧啧,背后没推手谁信?”
“话也不能这么说,树大招风罢了……我更想知道,那个预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空穴不来风!一念宗宗主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据说关乎未来一场大劫,檀仙子是关键人物……所以各宗各门现在都不敢动她。”
“醉月楼不是有说书的天天讲吗?要不咱也去听听?”
女子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还想再听,那三人却要结账换场子了。于是将茶饮尽,留下灵石,起身离开。
这女子便是檀奉灵。
她自断尘隘踏出时,正值人间深秋。
转眼,自她被带进妖域已将近两月。
为保险起见,她换上了一身灰布衣,用易容术稍稍调整了眉眼轮廓,又将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修,在修真界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望仙城依旧繁华,这里是最大的修士聚集地。
檀奉灵随着入城的人流缴纳灵石,低头穿过城门。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符箓、丹药、法器的招牌在秋日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因急于探听宗门近况,她便挑了这家最近的茶馆稍作歇脚。
从清心居出来后,她刻意放慢脚步,留心四周的交谈。
“……三日后灵犀镜的论道会听说了吗?主题是妖患之辨,我看又是冲着檀仙子去的。”
“浩然宗那位柳首徒牵的头吧?输了一次宗门大比,记恨到现在,真是丢份。”
“也不能全怪他。一念宗弟子私藏妖族是事实,总要有个说法……”
“说法?落霞城满城百姓的命不是说法?当日妖邪屠城,人家一念宗弟子拼死救人时,你浩然宗弟子在哪儿?哦,忙着救自家那个二世祖弟弟呢!消息还是人檀仙子递的,过河拆桥也不臊得慌!”
情况似乎……与她预想的不同。
醉月楼楼高五层,飞檐翘角,夜间灯火通明如白昼,丝竹歌舞声半座城都听得见。明面上是风月乐坊,实则是修真界消息最灵通的暗桩之一。
它的主人,正是被檀奉灵私下骂过无数次“鸭王”的魅灵阁阁主兰旌。
魅灵阁虽被归为旁门,但与三宗四门关系盘根错节。
阁中弟子修的是双修功法,却并非邪道,讲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兰旌此人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手中掌握的情报网络,连一些大宗门都望尘莫及。
檀奉灵踏进醉月楼时,华灯初上。
楼内暖香袭人,丝竹悦耳,身着轻纱的美貌舞姬在中央圆台上翩跹旋转,四周雅座里宾客推杯换盏,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她找了个二楼临栏的僻静位置,同其他人一样点了一壶招牌醉仙酿,又叫了一桌子菜。
琵琶声淙淙如流水,檀奉灵指尖轻叩桌面,神识悄然铺满整座楼宇。
大堂中央,说书修士折扇一展,口若悬河:
“诸位道友,今日咱们不说古,只说今——就说那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念宗藏妖’案!”
他声调抑扬顿挫,“话说一个半月前,浩然宗携二宗四门问责一念宗,言其门下天骄檀奉灵私藏妖族、包藏祸心,要求严惩。一念宗大长老张风遥道尊亲赴三宗会审,您猜怎么着?”
台下有人催促:“别卖关子!”
“张道尊当场请出了宗门至宝——天命晷!”说书人声音陡然拔高,“以百年修为为祭,催动晷影,得天道十六字预言!”
满堂屏息。
檀奉灵手指微微收紧。
“那十六字乃是——”说书人稍顿,吊足了胃口,“妖星入世,祸福相依;一念守心,天下承平!”
他环视四周,缓缓道:“此言何解?那被藏匿的小妖檀羽,或许便是‘妖星’,然檀仙子将其带在身边教化监管,便是‘守心’之举!
此一举,关乎未来天下太平!这是天命所示,岂是凡俗能妄加论断?”
堂中一片哗然。有人点头称是,有人面露疑色,更多人交头接耳。
“要我说,檀道友是给人当了靶子。”一个穿粗布短打、嗓门洪亮的体修拍着桌子道,“灵犀镜里那些留影石,诸位都瞧见没?落霞城那晚,她独自一人,跟那化神期的蛛妖硬生生周旋了七进七出!”
旁边腰挂罗盘的散修压低嗓音接话:“何止落霞城……极地雪原那次也被翻出来了。十五年前冰矿秘境坍塌,困了三十七人,是她破开禁制,带着身边那小妖,把人一个个从废墟里背出来的。当时底下还盘着一条金丹巅峰的寒冰蟒,她为断后,左肩被蟒尾刺穿,经脉差点冻毁。”
“这些事,以前怎么没听说?”
“人家不张扬呗。”体修灌下一大口酒,“要不是这回被往死里泼脏水,那些受过恩惠的也不敢开口。怕被牵连,怕遭报复啊。”
有人探身追问:“那是谁先挑头替她说话的?”
“说不清。不过四门的天骄都下场了。金石门的奕心首席直接放话,说檀奉灵是她过命的交情,谁再污蔑,便永久列入她的炼器黑名单。”
“太玄门奕真剑君更绝。一月前提剑上浩然宗山门,扬言要以剑论道,‘请教’柳惊寒的浩然正气刀。虽被两派长辈拦下,但当时剑气冲霄,半个山头都映亮了——这态度,还不够明白?”
“百草门和青云门虽然没闹那么大,但门下弟子都接到了禁令,不许再参与诋毁。有几个跳得欢的内门弟子,直接罚去寒潭思过三个月。”
堂前说书人适时将醒木一拍,声调扬起:
“再说那落霞城一役!若非一念宗弟子星夜驰援,又有檀羽从旁协助,满城百姓早已沦为祭品!事后幸存者联名叩谢,宗主只道是分内之事。
这般襟怀,倒被某些人斥为‘勾结妖族’?这勾结之法,未免也太舍生忘死了些!”
“说得好!”
三楼雅间,帘幕应声掀起。一位身着青云门核心弟子服的女子凭栏而立,神色清冽如霜:
“在下青云门谢清一,与檀道友相识数十载。我可作证,她将檀羽带在身边,从来只为监管教化。”
“那孩子心性纯善,见弱必扶。十年前刺勒境内聚灵峰凶兽暴动,他以身为饵引开兽潮,救下无数百姓,此事刺勒守军仍有记录。”
她眸光扫过满堂,音量微抬:
“敢问诸位,这般‘祸害’,修真界是多一些好,还是少一些好?”
另一侧帘幕也随之卷起。眉目清隽的青年倚着栏杆,轻咳两声,缓声接道:
“百草门陆亦尘,附议。修真界论迹不论心,更不论出身。檀道友与那孩子这些年所行之事,所救之人,所平之祸,比某些空谈正道、袖手旁观的修士……多出何止十倍?”
青年又低低咳了一声,才轻轻摇头,坦然道:“无私奉献至此,便是陆某……也自问难以做到。”
陆亦尘是谁?百草门掌门亲定的继承人,公认的丹道奇才。若非自幼胎里带的弱症拖慢了修为进境,怕是早就接过掌门之位。
紧接着,相邻雅间的奕心、奕真同时现身,坦荡相证。
檀奉灵怔住了。
人来得太齐、太巧。
大堂沸反盈天。又有几个声音从不同角落响起,皆是自称受过檀奉灵或一念宗恩惠的散修、小门派弟子。
有人说当年秘境遇险,是被檀奉灵所救;有人说家族遭难,是一念宗弟子路过施以援手;还有女子红着眼眶,自称落霞城幸存者,那日亲眼见一背生羽翅的少女凌空擒住蛛妖独子……
“一念宗何尝不是受害者?自家弟子被妖族顶替戕害,至今未能雪仇,反倒要被扣上个管教不严的帽子?”
那女子越说越激愤,“我看分明是有人,宗门大比输了不服,借题发挥,挟私报复!”
这话指向性太强,满堂霎时一静。
谁不知,上一届三宗四门大比,最终是檀奉灵半招胜了柳惊寒,夺得魁首。
输便输了,偏那柳惊寒当场还淡淡抛下一句:“师妹能接我百招,同辈之中实属难得。此局便算你赢。下次相遇,师兄可不会这般留手了。”
言下那点不甘,明眼人都听得明白,实属强行挽尊。
三楼另一雅间内,垂帘猛地一晃。
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倏然站起,又强自按捺着坐下。
说书人干咳一声,忙转话头:“咳咳……诸位,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其实私底下与妖族有往来的宗门、修士,何止一二?
他折扇轻摇,似笑非笑:“远的不说,就说妖域特产的血玉髓,能温养经脉、助长修为,黑市里流通多少年了?有些宗门怕是库存比妖皇宫还丰足!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唯独揪着一念宗不放,这吃相……未免有些难看了。”
此言引得不少人会心一笑。
确实,修真界与妖域的边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暗地里的交易、契约甚至联姻,古已有之。
如今摆上台面撕扯,无非是利益与立场需要。
檀奉灵夹了一筷子已凉的菜肴。
她原以为归来要面对的是腥风血雨,是宗门迫于压力要将她交出去,是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怎么都没想到,情势竟然诡异地倒转过来。
是谁在背后推动?师尊?宗主?还是……
思忖间,储物戒内的灵犀镜忽地一震。
不止她的,所有修士似有所感,纷纷取出各自的灵镜。
说书人动作最快,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倒吸凉气,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震惊、兴奋与难以置信。
“诸、诸位……灵犀镜诸事通闻栏,方才更新了头条。”
他声腔都有些变调,“是……红尘劫主秦弄玉,亲自现身说法!”
满堂哗然之声遽然一收,旋即炸开。
秦弄玉!
落霞城之变前,就有流言隐晦提及她就是百年前那场“佛子与狐女”孽恋的主角,而那纠缠她数年的隐灯客,便是当年自万佛宗叛逃的佛子。
传闻那狐女身负九尾天狐返祖血脉,自当年挣脱万佛宗锁链后,便杳无踪迹,沉寂足足一甲子。直至四十年前,散修“红尘劫主”之名横空出世,游戏红尘,风流债无数,修为莫测,纵是名门大派,亦无人敢轻易招惹。
她怎会在这个时机站出来?
莫非与檀奉灵也有交情?那位檀仙子的人脉,当真如此广阔?
也难怪众人惊疑。这些年檀奉灵四处奔走,行踪缥缈,若非必要极少露面,乃是三宗四门这一代翘楚中最神秘低调的一位,别说寻常修士了,就算同门欲觅其踪,都难如登天。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这事倒也合理,毕竟顶尖人物之间,本就容易隔山相望,惺惺相惜。
……
檀奉灵注入灵力,镜面流光浮动。
置顶的一条长文,署名赫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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