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奉灵踏上一念宗山门时,凛冽的山风卷起她沾着血与土的衣角。
上次回来,广场里还满是笑语盈盈的师弟师妹,而今密密麻麻围着别宗修士。她看见自家弟子被看管在角落,俱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宗主与师尊张风遥不见踪影,各派长老肃立高台,眼神犀利。
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当众审判,但等候多时的柳惊寒适时越众而出,朝她一拱手:“檀道友,请随我来。”
没有解释,没有罪名宣告。两名浩然宗弟子左右上前,虽未动粗,但也是不容拒绝的姿态。
檀奉灵看向柳惊寒,这位素有正直之名的浩然宗首徒,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被带往后山一处僻静洞府,石门落下,禁制层层亮起。
“柳惊寒。”
在石门闭合前,檀奉灵叫住他:
“你可还记得浩然宗立道之本?仰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如今这般不问是非的关押我,便是你们的正道?难道就因我赢你一次,你便忌惮至此,甘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柳惊寒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张总是凛然持正的脸上,浮现出檀奉灵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洞府内明珠的光映在他眼中,明灭摇曳。
“檀道友,”他缓缓开口,“修士仰仗天地灵气修行,本就该遵循天道,在天道困厄时反哺于天。若说一念宗是天道口舌,那我浩然宗,自认是天道的践行者。”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如今我宗受天道眷顾,有幸得知真正的天意……自当奉命执行。纵使这过程违背个人道心,浩然宗上下,只会遵循天道旨意。”
“所以你也只听你宗主师尊的话,不问对错?”檀奉灵冷笑。
柳惊寒沉默良久。
于公,这是天命;于私,他的命是师尊所救。他终是一语不发。
“你们所谓的天意,是什么?”她追问。
柳惊寒抿唇,低低道了声“抱歉”,便转身离去。
石门彻底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
洞府内不知日月。每日只有两名低阶弟子轮班看守,常在禁制外闲聊,檀奉灵便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外界消息。
“你说这檀奉灵到底犯了什么事?关了小半月,也不见提审。”
“嘘,小声点。听说是勾结妖族,落霞城那桩惨案与她有关。”
“可她不是一直在外除妖救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谁说得准呢……”
起初只是零星碎语。直到某日,檀奉灵正打坐调息,眉心朱砂忽然一阵灼痛。她按着额角,听见外面换了班。
新来的两人话多。
“妖族总算退兵了。听说妖皇从人界回去后昏迷不醒,那些蛮妖咬定是咱们修士所为,上来就破了三处界关。”
“这你也信?一听就是妖族入侵人界的借口!他们图谋不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唉,信不信也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说了算的。前线打得惨,天地灵气损耗更甚,好些大能修为倒退,像被什么抽走似的。”
“妖族也没好到哪去。有个叫鸣穷的妖王打着打着妖力凝滞,要不是两边停战,早被真理剑主斩了。”
“得了吧,就那么一眨眼的事,你们太玄门大名鼎鼎的真理剑主还打不了这个时间差?谁不知道他和里头这位交情深?明显是手下留情。”
“……说得跟你们青云门下任掌门谢清一没带人来劫狱似的。”
“行行行,反正四门的天骄现在全关起来了,谁也别笑谁。”
“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这几宗的翘楚都……”
话音渐远。
檀奉灵按住眉心,那灼痛转为持续的隐痛。
妖皇昏迷、人妖大战、灵气消散……奕真他们也被关了?
她想起柳惊寒那句:“天道困厄,需反哺于天”。
天道无形无质,何以困厄?又如何反哺?
种种异象串联,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想逐渐成形。
……
又过数日,石门洞开。
柳惊寒做事有始有终,仍是他亲自来带人。
一路无话,直至踏上主峰审判台。
高台上,二宗四门的长老端坐。檀奉灵一眼看见自家宗主与师尊张风遥被“请”在上座,左右各站两名自家长老,看似礼遇,实为监视。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各派弟子,神色各异。
万佛宗的僧侣手持念珠,闭目诵经,金石门修士怒目而视,青云门符修冷静审视,百草门弟子略有恻隐,太玄门剑修冷漠视之。
而浩然宗宗主柳丘明端坐主位,气度威严。
“檀奉灵,你可知罪?”柳丘明声如洪钟。
檀奉灵仰头直视,似笑非笑:“我倒想听听,我究竟身犯何罪,值得诸位不顾颜面,联手围攻我一念宗山门?””
“冥顽不灵!”
金石门一位炼器大师拍案而起,“这些年多少双眼睛看见你与那妖族檀羽同行?还与魅灵阁那等半妖邪道牵扯不清!那妖皇何等残暴,若非是你出卖了人族置换好处,妖族为何愿意尊你这个人族修士为后?!此等行径,不是人族叛徒是什么?!”
九方巽天这个胸大无脑的男人,搞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妖后,就她自己不知道。
檀奉灵无语一瞬,反问:“那青云门常年收购妖族领地的灵草,算不算资敌?百草门长老曾与妖族育有子嗣,又算不算通妖?”
百草门长老面色一僵。青云门一位符修冷嗤:“强词夺理!”
万佛宗的慧苦禅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檀施主同那搅乱我宗的妖狐相交数十年,私养鸟妖于身侧,落霞城一役更被妖皇当众救走。桩桩件件,皆指向施主早与妖族渊源颇深。布局如此深远,所图者,莫非是那妖族禁咒《释生录》?”
一时间,各派人物指责纷纷,或斥其心术不正,或断言她堕入邪道。檀奉灵孤身立在审判台中央,仿佛成了修真界一切污秽的化身。
她环视全场,待声浪稍息,才淡声开口:“说完了?”
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诸位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落霞城下枯骨林立,修士被炼化成丹、百姓惨遭波及之时,各位在何处清修?望仙城中,我救下被妖物撕咬的凡人时,各位又在何处主持正义?再往前数——你们山门下的百姓饥寒交迫、易子而食时,各位可曾看过一眼?”
她表情无比平静,吐字清晰利落,格外咄咄逼人。
“也对。你们眼中只有灵脉、丹药、法宝、境界。旁人性命,只要不碍着自己修行,死便死了,何曾值得诸位侧目?”
那双本该妩媚动人的狐狸眼,在她脸上只剩冷厉与危险。眸色沉如寒潭,眼尾锋利如箭,似乎随时能刺穿人心。
“如今倒拿着几条莫须有的谣传,来给我定罪?究竟是我背叛人族,还是你们早就成了披着人皮的魍魉,只认得利益二字。”
檀奉灵盯着主位上岿然不动的柳丘明:
“没记错的话,你浩然宗门下,还有家族争着去分落霞城那碗人血馒头。天道?修行?诸位修的到底是什么道?是视苍生为脚下尘的‘高人一等道’,还是只顾自己长生的‘自私自利道’?”
一念宗宗主广玄子轻咳一声:“奉灵,慎言。”
张风遥淡淡道:“我这徒儿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各位可别误入了歧途,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曲解成‘可以随便践踏众生’的伪道追捧。落霞城之祸,根源便是修士失了本心,此为前车之鉴。”
他憋了一肚子火。
从穿越前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到穿越后顺风顺水的修行路,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憋屈过。
事发之初,他曾亲赴妖域要人,但没打过。那妖皇识相,主动退了一步,承诺会放回所有被掳弟子,并说灵儿伤愈后可自行离开。
此话一出,张风遥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自打量这位潜伏宗门三年的妖皇。
能说出这种话,恋爱脑算长成了。
怪不得堂堂妖皇三年什么事都没干成,在宗门日日闭关,出来就混日子,跟谁都冷冷淡淡的。可他大徒弟一回来,就乐颠颠非要跟着不可。
搞了半天,是蓄谋已久来挖墙角的。
话说回来,檀奉灵他必保无疑。她不仅是自己唯一的生机,那则预言也是真的。更何况他这徒弟的某些理念,听了莫名有种熟悉感,大概率是和自己从一个地方穿来的老乡。
结合他窥得的天道启示,这位老乡,恐怕还是天道的亲闺女,走的是打脸复仇的凤傲天路子。
回到人界后,为使徒弟能风光归来,他动用了前世在娱乐圈屡试不爽的公关手段,着手清理那些针对檀奉灵的黑通稿,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名声扭转。
谁知浩然宗打定主意没茬硬找,还诬赖他假传天诏。
这欲加之罪……张风遥都气笑了。
要是放在全盛时期,他当场就将人扫地出门了。
那柳丘明也不想想,大家都是在天道底下讨生活,尤其他们一念宗这种真能上达天听的,若敢妄传天诏,天罚一劈,谁回活得不耐烦干这种事?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浩然宗为何一口咬定,他们接到的才是“真天谕”?
总而言之,受制于人这些日子,张风遥急火攻心吐了好几次血。
好在,他这徒弟嘴够毒。
骂得挺爽。
身为师尊,他自然要护到底。
“张真人这是在袒护弟子了。”柳丘明面无表情,朝旁一挥手,“带柳程。”
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从人群走出,瞪向檀奉灵的眼里满是怨愤。
“我就是落霞城被抓的修士之一。当时,檀奉灵就在城里!她亲口对我说修为不高救不了我,说会通知人来救我,可后来呢?若非我师兄来的及时,只怕我早就成了丹药!”
他指着檀奉灵,手指发抖:“你若真修为不高,怎么可能从蜘蛛窟那等险地脱身?你就是见死不救!后来我亲眼看见你和两个妖修在一起,你要是没勾结妖族,他们为何拼命护你?”
檀奉灵静静看着他:“我当时不救你,是因为一旦打草惊蛇,会害死更多被关押的人。我已传讯柳惊寒,他收到讯息前去救你。这事儿,你师兄没告诉你?”
柳程一怔,看向柳惊寒。后者抿唇不语。
少年脸上瞬间涨红,羞怒交加:“可我本不用遇险,你明明能先救我!我又不会拖你后腿!”
“小程!”柳惊寒厉声喝止。
柳程狠狠一握拳,胸膛剧烈起伏,头也不回地飞离。
檀奉灵抬起头,望向天空,似是在与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你看,这就是被你赋予特权的一方。自私、狭隘、愚蠢。难怪这方天地要枯竭,难怪众生苦难不止。”
“放肆!”柳丘明怒喝,“檀奉灵,你休要装神弄鬼!”
檀奉灵不理他,继续对天而言:
“世人常说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可我见到的,是你偏爱这些道貌岸然之徒,纵容他们践踏弱者。但这也不过是表象……你的确无情,做到了一视同仁,给所有人安排了同一个下场——成为你的养分。区别只在早晚而已。”
“她在说什么疯话……”有人低语。
柳丘明起身,威压如山压下:“檀奉灵,本座最后问你一遍:《释生录》何在?交出妖族禁咒,或可免你一死!”
“一念宗若不肯处置这叛徒,我浩然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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