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下,安家村已成焦土。
那张传讯符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田野荒芜,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残缺的尸骸。几只乌鸦啄食着冰冷的血肉,见有人来,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不去。
一条土狗伏在主人焦黑的遗骸旁,也没了气息。
檀奉灵站在村口,双眸赤红。
她手中掐着只剩半边翅膀的蝶妖,那妖物七窍流血,还在微弱地哀求。脚边是花妖被碾碎的尸身,两颗妖丹滚落在地,被她一脚踏成齑粉。
随手丢开断气的怨翅蝶,檀奉灵怒急攻心,喉头一甜,咳出几口血。
她胡乱抹去血迹,一步一步着往村里走。
村口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干上钉着三具尸身,从左到右是村长老安伯、安员外,和他的长子安承佑,三人静静挂着,如同三面残破的幡。
檀奉灵来时,怨翅蝶刚作完恶,正带着涎水直流的半生妖进食。
即便是瞬发而至,她还是晚了一步。
村长和安员外气绝。
安承佑还剩最后一口气,碎成两半的通玄玉在他身侧。看见檀奉灵,他眸光亮了一瞬,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仙长……快跑……”
气息散尽,那点光彻底黯淡。
他是安员外长子,今年五十岁整。
那年檀奉灵初次下山,想回遇见师尊的土地庙供奉香火。途中听闻一户人家有孕妇难产,她顺手相助,事后孩子父亲感念恩情,为长子取名“承佑”。
那是她第一次用灵力救人。感受很复杂——庆幸释然,淡淡成就感,还有做了该做之事的踏实。
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责任。
从爬树掏鸟窝的小豆丁,到年过半百。安承佑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以为这段尘缘终能善终。
为何那些小妖能安然通过断尘隘?
为何她设下的结界是打开的?
无人能为她解答。
村中央广场聚着数十孩童,个个瞳仁空洞,不哭不闹。那些以往绕着她嬉笑讨糖的小脸,如今木偶般呆立着。
妖类喜食孩童血肉,这些孩子,是怨翅蝶留给那半生妖的“存粮”。
村长家门前,倒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手里紧握生锈柴刀,双目圆睁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女人手臂前伸,痛苦地跪在门前,似在拼命挽留。
檀奉灵知道她在挽留谁。
那是村长女儿与女婿,每逢省亲总带着的机灵可爱小女儿。而今那叽叽喳喳叫她“仙子姑姑”的小女童,行尸走肉般立在广场那群“存粮”之中。
村东铁匠铺里,大牛仅剩的半个头颅血肉模糊。他成亲那日红着脸敬过她一杯浊酒:“仙长,多亏您护佑俺们安家村,俺没啥本事,但以后您要打什么兵器,俺绝不收钱。”
旁人打趣他打的破铜烂铁仙长怎会看上,檀奉灵以茶代酒,笑着应了。
酒肆的崔娘子不见了踪影。她总说:“仙长不饮酒,我新卤了下酒菜,您带些回去?”酒客们便起哄:“难怪崔娘子家的酒越来越淡,原是心思用在了别处。”
现在,酒坛碎了,酒液混着血,淌了满地。
村尾土地庙塌了半边。
檀奉灵走过废墟,蹲下身,轻轻合上阿婆的眼睑。
当年那孕妇母子平安后,她继续往庙里走,供奉结束,守庙的阿婆递来一碗热腾腾的芋头粥:“仙长莫嫌粗陋,世道乱,先歇口气。”
粥很香。芋头软糯,米粒分明,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那时她已辟谷十年,捧着那碗粥,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中学前,放学推开门,饭菜香气扑鼻,父母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唤她洗手吃饭。
这碗粥让她记起自己从何处而来,也让她头次有种此身尚有归处的感觉,她好像找到了锚点。
阿婆看出她喜欢,后来每次来安家村,总有一碗芋头粥等着。
从村头到村尾,她一遍遍地走。
五十年间,她看着村子从几十户人家渐渐兴旺。在这里吃过百家饭,听过孩童笑声,见过新人成亲,送走过寿终正寝的老人。
这里的人不怕她,不跪她,嘴上叫仙长,待她更像待自家那个不常回家的、有出息的孩子。
曾经鸡犬相闻的安家村,如今静得只剩风声呜咽,像在低泣。
全没了。
檀奉灵抬起头,眼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她救得了落霞城,却救不了待她如亲人的整村百姓。
天道若真有眼,为何容妖魔横行,独苦苍生?世道若真有道,为何善者凄惨,恶者猖狂?
是她太天真。以为修得几分修为,便能庇佑一方。
这世间从不对弱者仁慈,所谓的道义,在利益与绝对力量面前,薄如蝉翼。
头痛欲裂之际,村口苍梧山脚下传来破空声。
数道剑光凌空飞来,落地化为十余名修士,为首几人袍袖绣着浩然宗与太玄门的纹印。
几乎同时,另一侧空间撕裂,九方巽天现身。
妖皇面色沉冷,眉宇间压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尤其是看清眼前这屠村般的景象,那张俊美邪肆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霍然转向檀奉灵所在的方位。
一群修士横剑拦住去路。
“妖皇止步!”太玄门长老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此乃我人族修士内务,妖族不该插手!”
九方巽天眼底戾气一闪,只冷冷道:
“滚开。”
“妖皇何必心急?”
另一名浩然宗修士接口,语气看似恭敬,话锋却带刺,“我等此行,是为捉拿勾结恶妖、残害凡人的人族叛徒檀奉灵。”
他刻意加强“人族叛徒”四字,视线刀子般扎向从废墟走出的身影。
九方巽天眼眸微眯:“残害凡人?就凭她?”
恶妖如何逃出妖域,他这个妖皇再清楚不过。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的出现,反倒成了幕后推手伤害檀奉灵的利刃。
“证据确凿!”
那修士抬手一指满地尸骸,义正辞严。
“安家村三百余口,皆死于妖物之手!而她——”
他瞪着走近的檀奉灵,厉声喝道,“檀奉灵!你身为人修,先为一己私欲魅惑妖皇,后与恶妖为伍,引妖祸乱天下,害死无辜百姓,该当何罪?!”
檀奉灵看着九方巽天煞气四溢的侧脸,看着那群早在此处守株待兔、鄙夷与高傲不加掩饰的修士,又缓缓转头,盯着不远处那枚碎落的通玄玉。
玉上没有安员外的气息,也没有安承佑的。
方才气急攻心,只顾诛杀恶妖,没察觉上面残留的灵力……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安家父子向她求救。
是这些人,亲手捏碎了通玄玉,将她引至此地;也是这些人,打开了她的结界,放任怨翅蝶残害村民。
他们设好了圈套,等她自投罗网,等妖皇现身,等这一切成为她“勾结妖族、屠戮凡人”的“铁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宗主见她几次在凡人与机缘之间,选择先救人,叹息着说:
“小灵,修士能救一村、守一城,但救不了天下凡人。这世间的凡俗众生,本就是被天道舍弃的。”
那时她偏不信天定,不认命数,只笃信人定胜天,想着自己勤修苦练、广结同道,总有一天寻到办法。
可安承佑那认命般的、连恨都生不出的绝望一眼,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醒了她。
她的阵法结界防不住人心叵测,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碾压。
施舍般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风雨来时,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湮灭。
“檀奉灵!”
那名浩然宗修士见她迟迟不语,厉声催促:“还不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山受审!”
话音未落,一只由妖力凝成的巨手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攥入掌心。
“噗”的一声轻响,血雾弥漫。
九方巽天神情阴鸷,语调轻淡得像在闲谈,可那股子嗜血的凶戾从声音里渗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吾有情,便是自甘下贱?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找死。”
他缓步向前,睨着脸色发白的修士们:“你们倒是说说,她为的什么私,能牺牲至此?”
众修士本来情绪激动,以为他是为檀奉灵出头,不料人家是不满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激愤的表情霎时僵住,又听到他的质问,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毕竟牵扯到妖族秘宝,谁也不敢当众点破。
有人在心中暗骂:早说了别正面触怒妖皇!只要咬定檀奉灵暗通妖族、抓她现行,令她百口莫辩便好。这女人不识抬举,甚至刺伤过妖皇,对方起码不会成为阻碍……都怪那浩然宗的蠢货得意忘形!
“妖皇!得饶人处且饶人!”
浩然宗长老硬着头皮,扯起宗门大旗:“我等绝无冒犯之意!至于这孽徒您惩治过了,还请陛下之后莫要插手我人族事务!”
九方巽天妖瞳晦暗,蓦地低笑道:“哦?方才不是还说她心系于吾?若吾非要保她呢?”
一众修士:“???”
明明说的是她勾引你,何时说过心系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那长老扬声接话:“她若清白,自有公断!陛下若强行干预,反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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