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
断尘隘口位于极北之地，灵气稀薄，煞气隐现，是历来人妖两界冲突的前线。
自东往北，越近隘口，气氛越是紧绷，修士与凡人生活的界限也越发模糊。
檀奉灵身着一袭月白渐变水蓝的广袖流仙裙，步履沉静。高挽的发髻间步摇轻晃，额前银链垂落的蓝珠，映衬着眉心那一点孤冷。
檀羽左支右绌，紧盯着那个总想靠近师姐的男人，寸步不离地严防死守。
九方巽天一身云纹锦袍，腕间绕着一串不起眼的墨玉珠串，手执折扇，姿态闲适，宛若寻常下山游历的世家公子。
三人都施了障眼法，遮掩真容，走在路上倒像兄妹出游。
他走在檀奉灵另一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在人群拥挤时，自然地伸手为她隔开人流。
“师姐小心。”青年关切道。
檀奉灵警觉侧身，两人指尖轻擦而过，腰际却撞上他的手臂。
她立即拉开距离：“多谢师弟。”
余光掠过九方巽天平静的侧脸，一丝异样再次浮上心头。
在宗门的那几日，她没少听说这位九方师弟的传闻。此人风评极佳，人缘似乎很好，可她从没见他主动与谁深交，分明是个外热内冷之人。
一路走来，他虽言语不多，但总在照料她，周到得……让人生疑。
这座小城名为落霞，城中修士与凡人混杂，颇为热闹。
连日赶路后，三人决定在此稍作休整。
穿过一层只有修士能见的结界，便是一条专属于修行者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灵材、符箓、丹药等物。
檀奉灵在一家灵材铺前驻足，炼制隐妖丹的药材只剩最后一份，今日必须得买到手。
这丹方是她游历多年的意外收获，后来在与百草门好友闲聊时才得知是禁丹。此事一旦泄露，小羽的妖族身份便会彻底暴露，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师弟若是觉得无聊，不妨先回客栈。”
九方巽天眼神微动，瞥见不远处一个衣着华贵、气息浮躁的修士正被众人簇拥而来，那目中无人的架势一看便知不是善茬。
“师姐不必顾虑我，我也正想采买些药材。”
檀奉灵不便明言拒绝，只得在挑选药材时，多选了几味不相干的混淆视听。
“让开让开！没看见我们少主来了吗？都赶紧滚！”
几名随从神色倨傲，簇拥着个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踏上二楼，一上来便扬声嚣张清场。
男子眯眼扫视全场，定格在檀奉灵身上，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阅女无数，深知有时美真不在皮囊，比如眼前这女子单看脸虽不扎眼，可那骨子里透出的气韵，配上窈窕的身段，偏生勾得人心里发痒，若能得手，滋味定然销魂。
九方巽天状似无意地后退一步，正好与那趾高气扬的修士撞个正着。
对方手中把玩的玉核桃“啪嗒”落地，顿时裂成两半。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小爷？”那锦衣随从勃然大怒，身后同伴火速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九方巽天适当地露出几分慌乱：“对不住，是在下一时不慎……”
“对不住？我这玉核桃可是家传之宝，价值上千灵石！一句对不住就想了事？”那人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推搡，“看你这一身穷酸样，赔得起吗你！”
就在那手掌即将揪住九方巽天衣襟的刹那，一道身影倏然挡在前方。
与此同时，一句嘱咐淡淡落下：“小羽，去旁边等着。”
檀羽狠狠咬下一颗糖葫芦，狠瞪了下找茬的几人，又在“惹祸精”身上剐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应声：“……知道了，师姐。”
檀奉灵扣住那随从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令他动弹不得。
“阁下，适可而止。”
她语调淡然，自带威仪，“方才我看得清楚，是你自己步履匆忙。这玉，我们愿按市价赔偿，但若想借题发挥，我奉陪到底。”
九方巽天被人护在身后，生硬的唇线微不可察地上挑，面上却欲言又止：“师姐……”
檀奉灵只觉得他再能藏心思，到底经验尚浅，于是偏头安抚：“无事，有我在。”
那被称作“少主”的修二代混子，眼睛一亮，推开随从，嬉皮笑脸凑了过来：“这位仙子面生得很，是哪派高徒？相见即是有缘，不如一起去共饮一杯？”
檀奉灵眉头微蹙，冷淡道：“不便。”
见她这态度，那少主面子挂不住了，脸色一沉：“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少主邀你是给你面子！”他身后随从气息鼓荡，其中两个是金丹期的修士。
九方巽天挡在檀奉灵侧前方，紧张地斥责：“光天化日，你们想做什么？”
“一个废物小白脸，也敢出头？”那少主嗤笑一声，示意手下，“给他点颜色瞧瞧！”
那摔了“传家宝”的金丹后期随从狞笑着上前，一掌拍向九方巽天，灵力涌动。
九方巽天“慌忙”抬手格挡，周身灵力波动压制在金丹中期，显得十分勉强。
两力相撞，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不偏不倚撞向檀奉灵。
檀奉灵眼神一凛。她本不欲生事，奈何对方欺人太甚。
她一手稳稳扶住“虚弱”的九方巽天，另一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灵力直击随从手腕。
随从惨叫一声，手腕应声垂下，灵力崩散。
“元婴期？！”余下众人脸色剧变，连那少主也气势萎靡下来。
檀奉灵扶稳身侧之人，眸如利刃：“滚。”
对方被她眼里的煞气所慑，色厉内荏地撂下句“你们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多谢师姐。”
九方巽天声音微哑，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柔弱地倚在檀奉灵身侧。
借着身形相靠，他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一缕妖力如触须般无声探向檀奉灵的储物袋与佩饰。
先前感应到的同源气息明明就在她身上，为何没有反应？
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扶着他的手上——纤长如玉，唯有一枚朴素的戒指静静戴在食指，毫不显眼。
九方巽天稍稍直起身，长睫掩去思量，颇为“后怕”地将那只手拢入掌心，仿佛在寻求慰藉。
……找到了。
檀奉灵抽回手：“可受伤了？”她看他脸色好像更苍白了。
“无碍，只是灵力略有震荡，稍作调息即可。多亏师姐出手及时。”他歉然地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才刚出门，就给师姐添了麻烦。”
“不必谢。”檀奉灵转身结账，“此地不宜久留，休息下就走。”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师弟”已褪去伪装。那非人的、黑漆漆的眸子里，翻涌着浓重如墨的恶意与势在必得。
檀羽无意间瞥见，骇得不轻，现在若是原型，恐怕全身鸟毛都炸开了。
九方巽天低头与她对视，咧开布满尖牙的嘴，无形的威压笼罩着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他低声警告：“小鸟，安分点。”
“你、你到底是谁？缠着我师姐想做什么？”檀羽眼眶蓄满了泪，强忍着没有落下。
檀奉灵似是听到动静，转身望来。
九方巽天面带微笑，伸手捏了捏惊恐的檀羽脸颊，顺势挡住檀奉灵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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