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爸赵妈是再普通不过的长沙市民。
赵爸年轻时在长沙纺织厂当机修工,赵妈在厂里食堂当帮厨。后来厂子改制,两人揣着买断工龄的钱回了家。
那会儿赵以宁还在幼儿园,豆芽菜一个,什么都不懂。只记得那段日子赵爸赵妈总关着门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大嗓门地拌嘴。她坐在门槛上玩芭比娃娃,把娃娃的脑袋拆下来,然后再按回去。
关着的门终于大开后,赵爸用不锈钢钢管和铁皮焊了个烤架,踩着三轮车和赵妈开了这家烧烤店。
赵以宁最叛逆的那段时间,很讨厌生肉的味道。
新鲜猪肉刚从袋子里倒进盆的时候,会泛起一股肉腥味,那股味道直冲进鼻腔里。她得戴上一双薄薄的透明塑料手套,把一袋一袋腌料倒进去,然后双手插进那堆肉里,用力地搅。手套很薄,隔着那层塑料,她能感觉到肉块冰凉柔软的触感在掌心里翻滚,油脂黏在指缝间。
有时候,她在灯下做题,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忽然鼻尖抽动,又闻到了一股生肉味。她低头四处嗅,找那异味的来源,最后把手凑到鼻尖前——原来,是她自己的手指。
她很惶恐她的同学和朋友们也会不经意地嗅到她身上的臭肉味。她会看他们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于是她会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你们有没有闻到?”有一次课间,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的同桌突然抬起头,大声喊了一句,引得全班同学全部回头看。
她惶惶不安,犹如穿着皇帝的新衣,突然被推到了讲台上。
同桌接着说:“炸鸡的味道。”
“好香啊……”
“炸鸡店开了!”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腌肉的厌烦也减退。
她用那双手搅过肉也握过笔,搅腌料也翻过书页,她可以闻着指缝里洗不掉的肉味走进考场,请她的朋友们去赵爸赵妈那儿吃饭,然后露出八颗白莹莹的牙,像小老板娘一样给他们算钱——“我的朋友来都打七折。”
“七折!老板太大气了!”
她坚信,任何时候——是任何时候——只要用自己双手赚钱,就没有什么抬不起头的。
这个月学校事多,她又做着兼职,一直没空回家。算起来,已经挺久没帮赵爸赵妈腌肉。
到了小区楼下,赵以宁指着第三层房间,说:“看,这就是我家啦!”
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各种小广告,声控灯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起来也是昏黄的一团,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易克瑟跟在她身后上楼。他太高了,每上一层楼梯都要微微低头。
在六楼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赵以宁停下,从包里掏钥匙。
门里面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大嗓门:“来了来了来了!”
门开,一股热浪裹着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妈一见易克瑟,转头对屋里喊:“老赵!老赵你快来!真是个外国人。”
“妈——”赵以宁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你别这样。”
但赵妈已经顾不上她,“You…you…youarewelcome啊!”
“妈……不是这么说的……”赵以宁哭笑不得。
“我怎么不会说了?”赵妈理直气壮,“我跟你爸开这个店,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人,你妈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个‘youarewelcome’我记得最熟,欢迎光临嘛!”
“是‘welcome’,没有‘youare’——”赵以宁解释。
“你好。”易克瑟站在门口,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
他弯得不太自然——大概这辈子没怎么对别人弯过腰。
赵以宁忍不住笑,说:“日本人才弯腰,我们中国人都握手。”
易克瑟立刻改成和赵妈握手,赵妈赶紧把手缩回去:“哎哟我手上还有油呢。”
“没关系……”
“老赵,”赵妈朝屋里喊,“你倒是出来啊!”
老赵终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他比赵妈还矮一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围着一条印着“XX啤酒”的围裙。
他看了易克瑟一眼,没有像赵妈那样夸张的反应,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非常庄严的、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语气说了一句:“Hello咯.”
“爸……”赵以宁又想捂脸了。
易克瑟用同样庄严的语气回了一句:“Hello.”
老赵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光,他转头对赵妈说:“你看,我说得好吧。Hello,byebye.”
赵妈没好气地说:“人家刚来你说什么byebye?”
赵妈掐了赵以宁一把,掐得她嗷嗷叫,“傻站着,也不让人进来。”
“嗷嗷……”赵以宁忙说:“请进!”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方米,电视机柜上铺着一块勾花的白色蕾丝布,上面摆着一个塑料果盘,果盘里装着橘子和苹果。
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墙上的挂钟是向日葵形状。
一切都是旧的、朴素的,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易克瑟坐在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他的腿太长,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距离不够他伸展,膝盖只好微微侧向一边。
赵以宁给他倒了一杯茶:“请你喝茶。”
易克瑟双手接过杯子,杯子里舒展开的茉莉花苞,白色的花瓣在淡绿色的茶汤里缓缓地转了一个圈,像一小朵沉在水底的云。
滚烫的热气扑在他的下颏上,润润的,带着一丝甜丝丝的花香。
“很好闻。”他说。
赵以宁说:“这是茉莉花茶,我想你不一定喝得惯普洱,这个花香的味道应该能接受。”
易克瑟又喝了一口。
这次终于想起这股香味为何似曾相识——
有些像她的头发。
锅铲敲击铁锅的声音在厨房奏响交响乐。
“老赵!把醋给我!”
“哪个醋?”
“就那个醋!白醋!”
“白醋在柜子里啊!”
“我知道在柜子里!我让你拿!你倒是拿啊!”
“我炒着菜呢!”
“他们在?”易克瑟侧耳听了一会儿,谨慎地问。
“没事!”赵以宁端起客厅茶几上的一盆毛豆,用剪刀修剪掉两头的角。“他们平时说话就这样,听起来像吵架。实际上没吵,就正常说话。。”
“原来如此。”易克瑟端着那杯茉莉花茶,表情很柔和。
“你家呢?”赵以宁问:“你爸妈吵架不?”
易克瑟想了想,说:“他们很少互相交流。”
“都不聊天么?”
易克瑟摇了摇头,说:“大部分时间,我母亲在书房看书。她很喜欢阅读,除了她研究的中国文学,还喜欢读十九世纪的瑞典小说,尤其那些写极地探险。我父亲则在车库修车,他有一辆七十年代的沃尔沃,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那你呢?”赵以宁好奇地问。
“我在房间听音乐。”易克瑟回答。
他说完这句,三个人各自待在自己角落的画面就在她眼前铺开了。一个很大的房子,三扇紧闭的门。他们三人都在同一栋房子里,但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哈,那你们三个人每个人一个房间呢。”赵以宁说。
易克瑟扬了扬眉,说:“似乎如此。你不说我还没有发现。我们三人很少同处一处。”
“很安静呢。”赵以宁说:“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家太吵?太吵的话,我把电视机声音关掉。”
“不用。”易克瑟说:“很热闹。电视声音再调大一点吧,刚才忘了说,我在自己的房间听的是死亡摇滚。”
“哈哈……”赵以宁笑了起来。
她找了一个综艺。背景音里,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加油加油”,台下观众鼓掌欢呼。
于是热闹声之外,又多了一层热闹。
“开饭了哈开饭了。”不多时,老赵从厨房里端着一盘鱼出来了。鱼一般是压轴菜。
一条完整的草鱼淋了深褐色的酱汁,上面撒着红色的辣椒丝和绿色的香菜。
“这是——”老赵把鱼放在桌上,挺了挺腰板,像是要在外国人面前展示一下中华厨艺的尊严,然后用他仅会的英文单词组了一个句子——“fish,fish!”
易克瑟有些茫然,赵以宁解释道:“这是一种中国传统烹饪方式。redfriedfish!”
“Thankyou.”
老赵听懂了“thankyou”,脸上绽开一朵花,大声回了一句:“Youarewelcome!”
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叔叔阿姨。”
字正腔圆。
“谢谢叔叔阿姨。”一句话,一个音都没错!
赵妈愣住了:“老赵!人家会说中国话!”
“你什么时候说这么好了?”赵以宁也愣住:“发音好标准,甚至都带点京腔了。”
易克瑟轻声说:“来之前练习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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