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州回长沙的大巴上,车窗外面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橘红到灰紫,从灰紫到浓稠的黑。
高速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对面车道上偶尔划过的车灯,像银色的刀短暂地破开黑暗。
在车上,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回避着刚才那场在竹林里的对峙。但过了一会儿,赵以宁忍不住朝易克瑟伸出手。
“我能看么?”她轻声问。
“看什么?”易克瑟淡笑,明知故问。
“看你的bucketlist(遗愿清单)。”赵以宁说。
易克瑟不语,默了一瞬,然后突然在她白生生的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微笑着说:“没有。”
赵以宁一愣,朗声说:“你明明有……”
她的眼里满是关切,像猫像狗,总之让人无法招架。
易克瑟将记录着遗愿清单的B5笔记本,交到了她手中。
黑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
封面上的四叶草暗纹有微微凸起的纹路,那是一种磨砂的手感,蓄积了他的体温。
赵以宁严肃地咬着嘴唇,徐徐翻开。
深蓝色的墨水镌刻下花体字英文字符,有的已经划上了一条横线,有的还没有。
赵以宁更加懊恼,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不得不将小本子还给他,请求他翻译给自己听。
易克瑟温声解释给她听:“第一条:抢走一个小男孩手中的雪糕,当着他的面吃完,然后说:‘Tacksåmycket!(非常感谢)’”
“哈?”赵以宁半张嘴。
这条已经被划去了,大概表示易克瑟已经完成。
“雪糕是草莓味的,非常美味。”他对她眨了眨眼。
赵以宁哭笑不得。
“给瑞典国王写一封投诉信,控诉极夜太长,要求他给全国小学生放假一天。”
“你真写了么?”
“真。”易克瑟说:“我还收到了回复。”
“什么?!”赵以宁惊讶道:“回复怎么说?”
易克瑟说:“感谢您的来信,您的意见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哈哈哈!”赵以宁噗嗤笑,“怎么全世界回信都是模板!”
接下来的清单,简直是“不给糖就捣蛋”指南——
走进空荡荡的老教堂,对神父跪下说:“我有罪,我偷了圣餐的饼干。”
神父叹了口气:“那是无酵饼。”(P.s.无酵饼干很难吃)
“反正我偷了。”
神父递给他一块新的:“吃吧,上帝原谅你。”
……
她越看越又想哭又想笑。
一个写下这么有趣可爱愿望的人,他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么?
如果真的不爱,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力气,去跟这个世界开这么多玩笑?
“这条,又是什么?”赵以宁问。
这次,易克瑟微顿,然后缓缓念出来——“在斯德哥尔摩最长的桥上站到天亮,如果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你还好吗’,就跳下去。”
赵以宁指尖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纸页烫了一下。
血从指尖一路凉到心脏,手指根根发僵。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一条被划掉了,而易克瑟还好端端地在自己面前,说明他已经做了。
“有人问你么?”赵以宁轻声问,仍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Ja,”易克瑟微笑着回答:“当时有一个骑自行车的teenager经过,对我说:‘HejHej’——我想,我大概挡到了他。”
赵以宁想笑,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一下。
剩下的条目,大多已经被划掉了,整整齐齐,只余下零星几条。
看演唱会,徒步,去遥远的东方国度……
但第十条前没有符号,也没有划线,像一片没踩过的雪。
“这一条没有被划掉。”赵以宁用指尖轻轻点这一条,仿佛碰触一块薄冰,“这条写的是什么?”
易克瑟垂下眼,读这行字迹。
客车驶入隧道,轰隆隆声中,车灯的阴影被拉长,光与暗交替掠过他的侧脸,像有人用一帧一帧的胶片在放映他的轮廓。
“和自己心爱的女孩在晨光中接吻。”他回答。
赵以宁的心莫名漏了一拍,瞥向易克瑟的嘴唇。
国外并没有早恋的禁令,十五六岁的欧美少男少女是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他们会大大方方地接吻甚至做.艾。
从易克瑟的年龄推算,他一定也有过这种纯粹、热忱,不需要知道未来是什么就能交付真心的时刻。
他们管这叫puppylove,笨拙又可爱,像刚学会走路的小狗跌跌撞撞地扑向另一只小狗。
“怎么没完成呢?”她忍着喉间的涩意,刻意扬起尾音:“瑞典没有日出么?呵呵……”
“瑞典有很多日出,”易克瑟回答:“但人能遇到另外一个心爱的人却很难。”
这句话多重,仿佛一生只打算爱一次。
她也有过类似的念头,但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单纯可笑,不愿让人知道。
“从概率学上来说当然很难,”她刻意清了清嗓子,“瑞典有一千多万人口,去掉一半异性,再去掉年龄不合适的那部分,再去掉已经结婚的、不喜欢女生的、不喜欢高个子女生的……概率嘛,大概几百万分之一。。”
“是,”他认同,说:“从全世界人口来算,是七十亿分之一。”
她在心里用一千多万做分母的时候,把自己放在了外面。
可他用的分母是七十亿。
七十亿里面,有她。
“对啊,”她接着说:“概率这么小,你一定做不到。所以这个清单你完不成了。”
易克瑟笑笑。
最后一条清单看完,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她便说:“你睡会儿吧,我来守夜。”
“好。”易克瑟莞尔。
说是让他睡会儿,导游守夜。但不知不觉,赵以宁头倚在车窗上,已经沉沉睡去。
易克瑟看向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玻璃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她靠在那里,面容被那层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像一幅刚刚落笔,墨色还未干透的工笔小像。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夜里车窗外的光一明一灭地掠过,那两道弧线便在玻璃上映出极淡的影,颤颤的,像晨露。
睡着的她,没有任何防备。眉眼舒展着,大约梦见了什么好的事。
大巴驶过一段接缝处,“咣当”一声,车身颠了一下。
赵以宁的头从车窗上滑了下来。
易克瑟立刻用右手接住了她落下来的头。
颠簸过去之后,她的呼吸依然平稳,甚至因为这个新的位置比冰凉的玻璃更柔软、更温暖,她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缓慢地放下肩膀,让她的头从他的掌心滑到他的肩膀,最后落进他的肩窝。
很轻,比一只猫还轻。但那个重量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有人把全世界所有的重量都卸在了那里。
大巴又驶过一段接缝处,“咣当”一声。
她的头从他肩上滑了一点点,他本能地偏了偏头,用下巴轻轻抵住了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茉莉花的味道,淡淡的,萦绕在他鼻尖前。
有刚睡醒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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