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浚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那耶头上的乌龟是你画的?”
高灵悉扫了一眼高那耶。
先前不觉得,此刻看她额头的乌龟怎么看怎么滑稽,于是噗嗤一笑,不以为意道:“是啊,谁让她投壶输了。”
高浚皱了皱眉。
他本来想好好说话,但看见高那耶额头上那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心里那点火气还是冒了上来。
“那耶本就不擅长投壶,你偏要以你之长攻她之短,完了还要以此为借口惩罚她,画便画了,画个乌龟未免太过分了吧?”
高灵悉站在高浚对面,昂了昂首:“怎么就过分了?乌龟在风水里可是四灵之一,背甲暗合太极图和河图洛书,能化解煞气、镇守宅院。这样一个灵兽,怎么在阿兄嘴里反倒成了不堪的生灵?”
“好一个灵兽。”高浚被她气笑了。
高灵悉来了劲,一本正经地接着说:“当然!而且乌龟寿命极长,被世人赋予长寿的寓意,额前绘乌龟,也是对生命延续的祈愿,祝愿阿妹益寿延年。”
高浚盯着她看了两息。
他忽然觉得跟这丫头讲道理是没用的,她的逻辑自成一套,你说什么都绕得回来。
你生气,她就讲道理,你讲道理,她就扯风水,你讲风水,她给你讲长寿。
一圈绕下来,明明是她捉弄了人,最后反倒像是自己小题大做。
高灵悉定定望着沉默不语的高浚,见他迟迟没有再接话,便以为是自己辩赢了,对方已经无话可说。
她转过头,目光落到一旁低着头的高那耶,小嘴一撇,语气带着几分不痛快:“就知道跑去找阿兄告状。”
高那耶本来一直低着头。
她不想惹事,阿姨刚走,她在这个府里没什么底气。
四娘画她乌龟的时候她没哭,可这句告状她受不了。
“我没有告状,是阿兄自己看出来的。”高那耶轻轻抬起头,声音细弱却十分清晰
高灵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顶嘴。
“你还没告状?那你现在算什么?”
高那耶抿着嘴不说话了,她素来不擅长口角争执,脑子转得也没有对方快。
高浚将一切看在眼里,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高那耶前面。
“四娘,你说你不是故意的,那好,你方才说乌龟是灵兽,画了是祝寿,那你自己愿不愿意也在额头上画一个?”
高灵悉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脚步不自觉往后微微缩了一下,干笑两声:“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怎么就没必要了。”高浚嘴角弯了一下,“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么?”
高灵悉被他堵了一下,不服气道:“那不一样,我又没输。”
“那耶本来就不擅长投壶,你让她跟你比,她必然输,这跟阿兄现在让你跟我比力气,有什么区别?”
高浚出了名的力大,比力气,她可是以卵击石。
高灵悉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她咬了咬唇,忽然一扬下巴:“那你说怎么办?”
“你认个错,把那耶的脸擦了。”
“我不。”高灵悉犟上了,“我又不是成心欺负她,我只是看她一个人在亭子里凄凄惨惨的,想逗逗她。”
高浚看着她,没说话。
高灵悉忽然道:“要不这样,我给她一个机会,她赢我一次,我认错。”
高那耶抬起头看她。
“比什么?”高那耶问。
高灵悉想了想,一时卡住了。
她平日里会的东西投壶、掷骰、好像没一样是能拿来正经比试的。
“比什么…”她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骑羊。”
高浚:“什么?”
“骑羊。”高灵悉又说了一遍。
高浚定定望着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
鲜卑的孩童素来以骑羊习练平衡,当做日后骑马的底子。
高家本就是鲜卑化的汉人,族中上下深受北地习俗浸染,对鲜卑风气的认同,甚至远胜过不少久居邺城、洛阳,日渐汉化的鲜卑勋贵。
高那耶在旁边小声说:“我不会骑羊。”
“你当然不会。”高灵悉翻了个白眼,“但我也没骑过啊,咱们都不会,公平。”
高浚叹了口气。
他本来是想替高那耶出气的,可高灵悉这丫头脑回路实在清奇,把气氛搅得啼笑皆非。
他看向高那耶,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比吗?”
高那耶先是迟疑片刻,片刻之后,那双怯弱的眸子慢慢凝起一丝坚定,轻轻点头:“嗯,我跟她比。”
高浚在一旁看的欣慰,他本来就有意改改高那耶逆来顺受的脾气。
从前她跟她的阿姨处境尴尬,她们母女为了彼此,权衡利弊下也只能为了对方隐忍。
现在不同,她有自己这个阿兄作为依靠,有王娘这位府里的老人教养,底气都足了许多。
若是刻意加以引导,高那耶习惯性受气的脾气是可以改过来的。
一旁的高灵悉见她应下,眼珠一转,立马又道:“光道歉也太简单了,我再加一条,咱俩比骑羊,谁输了,就给对方当一个月的婢女,全程听对方使唤。”
这话一出来,院里气氛瞬间变了。
就是姐妹俩闹着玩的比试,赌注一下子压得这么大。
高浚眉头当即皱起来,心里暗道胡闹。
这赌注根本不对劲,怎么算都吃亏。
那耶要是输了,平白被拿捏一个月,可要是灵悉输了,凭郑大车现在的宠势,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推诿耍赖,未必会真的履约。
他正要开口拦着,刚刚还有点慌神的高那耶,反倒慢慢抬起了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特别坚定:“好,我跟你赌。”
高灵悉反倒愣了愣,没想到一向软乎乎的六妹,居然真敢接下这么大的赌。
她反应过来,立马咧嘴一笑,满脸斗志:“行,一言为定,十日为限,输了伺候对方一个月,谁反悔谁小狗!”
“好。”
—
高浚带着高那耶走后没多久,郑大车便在一众奴仆簇拥下回了挽翠院。
一进院子,她便听下人三言两语把方才的闹剧讲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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