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得空便是三天之后。
高浚拿着之前的方子，再度登门来找张怀仁抓药。
刚掀帘进医馆，迎面便撞见了那位姓李的少女。
她今日依旧戴着幕篱，着一件素色窄袖袄，正站在柜台前拿着药方，吩咐学徒配药。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认出高浚，先开了口：“又见面了。”
高浚拱了拱手，带着几分打趣：“女郎又来巡店了？”
“你还真是个体贴的好弟弟。”她将手里的药方放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过奖，过奖。”高浚走到柜台前，把方子递给张怀仁。
少女倚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药方边角：“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阿兄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有你这般为他奔走操劳的弟弟。”
高浚沉吟片刻，半真半假地缓缓说道：“他啊，是一个需要被救赎的人，心思敏感，胸中藏了许多旁人看不懂的郁结…”
少女静静听完沉思片刻，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猛地挤进来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汉子。
这人进门全然不顾排队的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跟前。
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柜台，哀嚎叹气，声响闹得整间医馆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吧，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连日操劳一病不起，兜里是一文钱也拿不出来，实在付不起诊金，求您行行好免费给我诊治一回。”
汉子一边哭诉，一边刻意重重咳嗽两声，弯下腰，一副病弱不堪的可怜模样。
少女立在一旁，听他说得凄惨，心头不由得一软。
没等张怀仁答话，她便轻声开口：“既然家境这般艰难，那诊金便免了，先让张大夫给你诊治要紧。”
此话一出，那汉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光亮，嘴上却愈发谦卑，连连作揖：“多谢女郎慈悲，女郎真是活菩萨！”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静观全程的高浚慢悠悠开口：“你先别急着装可怜哭穷。”
汉子脸色骤然一僵：“郎君这话是何用意？我当真病痛缠身…”
高浚语气平缓：“首先，方才你挤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半分腹痛难支的样子都没有，你方才拍柜台那两下，中气十足，比我这没病的人还响。”
汉子下意识把手从柜台上缩回去。
“其次你掌心厚茧均匀，常年劳作不假，可面色红润，眼神活络，哪里有半分久病体虚的病容。
你咳嗽的时候拿手捂嘴，可咳完了还偷瞄张大夫的反应，真病的人没这个闲心，他们只求活命，绝不会一上来就先卖力卖惨。”
汉子眼神开始飘。
高浚看着那人脸色一点点发白，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不是没钱看病，是常年装穷骗诊、蹭旁人的施舍，专挑心软之人下手占便宜。”
一番话戳破了所有伪装，汉子脸上那副凄苦的面具再也挂不住，支支吾吾，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高浚朝旁边的学徒抬了抬下巴。
学徒当即上前，将那无赖请了出去。
汉子被推出门时还在嘟囔，“真是病了啊”，脚步却比谁都快。
周遭安静下来，高浚才走到少女身前：“你倒是真好哄，旁人随便说两句，你便信了？”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在撒谎。”
高浚挑眉。
“只是他都沦落到要在人前演戏讨好处的地步，想来是已经把脸面都抛掉了。”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被汉子拍歪的药方，“我免他一次诊金，不是信了他的话，只是赌他还没有彻底烂透。”
高浚心里并不认同这套说辞。
骗子没有烂透和没烂透之分，只有正在骗和还没开始骗。
今日轻易免了他的诊金，只会让他觉得行骗的代价很低，往后变本加厉。
可话说回来，他又着实欣赏眼前少女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
“听闻这间医馆是你叔父的，你天天这般往外散财施舍，他就一点也不生气？”
“他本就不靠这药铺谋生。”
高浚微微挑眉：“哦？”
“他从前乃是大魏的朝廷官员。”她手指在一味药上停了一下。
“从前？”
“嗯。前年他还奉命出使南梁，一番文采辞章，连梁国朝臣都颇为赞叹。
只是后来他写的几首诗被人刻意曲解，说是在讥讽梁帝崇佛失度，朝廷便扣上了一个有损两国邦交的罪名，将他罢官。”
高浚哑然。
梁帝崇佛本就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没想到竟是连议论都成了忌讳。
“先前他官至尚书左丞，如今只余下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大半时日赋闲在家。
逢年过节、朝堂有大典的时候跟着凑个礼数，其余光阴便是读书、弈棋、赋诗度日，药铺的事务，他素来不怎么放在心上。”
高浚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合着是落难的高官闲得无事，开一间药铺当作消遣玩票。
闲谈到此，少女也无意久留，提起早已包好的几包药材。
“我也不多耽搁了，我这次来，除了巡店，主要便是来拿药给阿耶治病。”
高浚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却知道不便强留追问，他往旁边挪动一下身子，让出通路：“女郎自便就是。”
少女微微欠身一礼，提着药包迈步走出医馆。
高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门口，过了片刻才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收敛杂念，转身走向柜台取给高洋的汤药。
春日日头渐盛，暖意铺满长街，他提着药包慢悠悠踱步回府。
一路安安静静，不多时便走回了松风小院，刚跨进门内，正好撞见同样归来的高那耶。
小姑娘远远看见他，下意识就微微偏头、抬手虚虚挡住半边脸面，脚步也有些躲闪，一副怯生生不敢见人的模样。
“捂着头作什么？”
高那耶低低蔫声说了一句：“阿兄，我头疼…”
此时王娘恰好出来，闻声立刻上前，满脸担忧：“怎么好好的头疼？可是方才在外头吹了冷风着凉了？”
高那耶见王娘凑近，慌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可礼刚行完，又飞快抬手捂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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