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既定,各项筹备紧锣密鼓铺展开来,转眼便到了纳征之日。
当日,大丞相府前中门洞开,喧嚣与喜气几乎要将门楣上的铜钉都映亮几分。
数十名青衣仆役束着赭色腰带,在副使高浚和高淹的指挥下,于门口街道上排成两列凛凛的长龙。
最前是两架硕大的彩绘雁笼,由四名健仆稳稳抬着。
笼中双雁羽翼丰满,颈项系着红绸,发出清亮的鸣叫。
紧随其后的仆役两人一组,肩扛沉甸甸的包金木箱,箱中都是最为实在的货币钱帛。
他们的脚步刻意放得沉缓,每一步都让扁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又有四人合抬的巨椟,里面以皮囊盛着一套光可鉴人的明光铠,甲叶冷冽,护心镜如一轮幽月。
后面年轻的婢女们手捧螺钿漆盒,莲步轻移,盒中盛着南海来的珍珠颗颗圆润,还有西域传来的琉璃瓶其色湛蓝,更有金簪、金耳环、金花等物。
再后面,若干青衣小帽的健仆牵着四头青牛、八口白羊,牛角羊角上缠着刺目的红绸,跟沾了血一般。
它们被健仆牵着,鼻腔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后头又跟着八匹白马,连马鞍都是新的。
礼吏展开一卷黄麻礼单,高声唱名:“雁二!青牛四!白羊八!白马八!明光铠一具!钱帛若干——”
每唱一句,人群便“嗡”地一声。
唱到明光铠时,百姓中有人倒抽凉气。
唱到钱帛若时,几个后生踮起脚往箱缝里瞅,被崔凤至的鞭子虚晃着逼退。
平头百姓像被洪水冲开的浮草,不由自主地挤向街道两侧,抻长了脖子。
“看到没,膘肥体壮活生生的青牛白羊,再看那白马,毛色油亮,连一丝杂毛都没有。”
“青牛白羊,这是王公纳征才摆得出的牲礼啊!”人群中一位老者看着,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老辈人说,早年天子祭天、大将出师,才见这样成双成对的牲礼。”
高家这哪是下聘,分明是把半个朝廷的威仪都搬出来了。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老者身边,压着嗓子问:“阿翁,高家摆出这个排场,是不是比天子还——”
话没说完,老者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发白:“不要命了!闭嘴!”
后生讪讪缩回去,周围几个人交换了眼色,都不敢再接话。
“闪开!都闪开!”高家部曲粗粝的呼喝比平时更急,鞭子虚甩在空气中,驱赶着人群。
一个老翁躲闪不及,踉跄着跌在道边,崔凤至的鞭梢擦着他肩膀掠过。
老翁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要往人堆里钻。
高浚在马上看得真切,立刻喝道:“凤至,住手。”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老翁面前,伸手把人扶起来,“老人家,跌着没有?”
老翁哆嗦着要跪:“郡公恕罪,老朽挡道了…”
“什么挡道不挡道。”高浚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今日是喜事,跌了人就是晦气,您站边上瞧热闹便是。”
他回头看了崔凤至一眼,“凤至,今日是送聘礼,不是出兵,百姓若连热闹都不敢看,那才是出问题了。”
“是,郎君。”崔凤至垂下鞭子,不敢再呼呵。
高浚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行。
马车上的高盛将方才高浚柔待百姓、制止兵卒粗暴行事的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些许。
他微微侧身,低声对身侧的高洋道:“三郎倒是会做人,分寸拿捏得极好。”
听到高盛的话,高洋唇瓣勉强勾了勾:“三弟一贯如此,向来没什么架子,待人素来宽厚。”
他眼底藏着明显的局促紧张,今日场面太过盛大隆重,这般婚仪压得他心底惴惴不安。
高盛瞧出他的紧绷慌乱,温声宽慰:“二郎今日只需依礼行事,旁的事有我等。”
高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金属撞击声。
一抬抬、一杠杠的实物,浩浩荡荡的涌向女方的府邸。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到了尽头,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大宅门口早站满了人,李景玄拖着沉重的身子,带着府中男丁站在前面迎接。
高浚、高淹先下马,高洋随后下马。
高盛落后半步相随,几个高家子弟高睿、高敬文等人亦步亦趋跟着。
“李长史不必多礼,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高洋虚扶一把。
李景玄诚惶诚恐:“说的是,以后整个李府都要仰仗第下庇护了。”
高盛上前一步,拱手道:“李长史,赵郡与渤海,从此休戚相关,长史养的好女儿。”
李景玄连称不敢,侧身让路,将使者团迎进府中。
他站在门内,看着数不清的礼品被一件件抬过门槛,尤其看着那具铠甲被抬过去时,甲叶在日光下一闪。
他心中了然,他嫁过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儿,更是将家族与一个手握重兵的军事集团彻底绑定。
这身铠甲,既是护身符,也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接受聘礼后,李家举行了隆重的祭告祖先仪式。
李家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李祖娥今日身着为定亲新制的浅红色礼服,微垂着头。
她的父亲李景玄和母亲崔幼妃身着正式礼服,立于前方两侧,身后是其兄弟李祖升、李祖勋等人以及其他李氏宗亲。
“大魏兴和…不肖子孙景玄,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吾家有女祖娥,性秉柔嘉,今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配渤海高氏之子高子进——”
念到许配渤海高氏时,李祖娥睫毛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她母亲崔幼妃站在侧后方,袖口不动声色地抖了一下,趁着旁人不见,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背。
李祖娥没有抬头,只手指微微勾了一下,算是应了。
“良缘既定,赤绳已系。
伏望列祖英灵,俯垂鉴察。
佑此良缘,俾昌俾炽。
宜其家室,延绵宗嗣。”
李景玄念到延绵宗嗣时,声音顿了一瞬,又接了下去。
祝文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高浚正在清点聘币,当听到延绵宗嗣四字时,心头忽然升起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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