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稍稍一顿，转头望向主位上的娄昭君，一副全然天真无邪的模样：“况且阿娘最擅调教后辈，往后李姐姐入了咱们家门，一家人和和气气，二兄定然不敢惹阿娘不快，李姐姐也一定是最孝顺阿娘的。”
一番话说完，高欢当即抚掌哈哈大笑，接着，他不动声色瞥了娄昭君一眼。
他心中本就存有顾虑，知晓娄昭君对于高洋这门婚事另有想法，只是于大局而言，这桩联姻势在必行。
他借着方才这股缓和下来的气氛，转头看向娄昭君，笑着开口：“你平日里总嫌我偏爱纵容四娘，但你瞧瞧，她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总是惹人欢喜。”
娄昭君在一旁笑笑没说什么，但心头原本高高悬起的防备，竟被庶女这几句看似无心的话化开了一分。
站在堂中的李祖娥抬眼，望向高灵悉的眼底，悄然添了一丝极浅的谢意。
因着高灵悉的缘故，厅内先前那股淡淡的压抑感被冲散，宴席后半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场牵动高、李两族走势的私宴终于散场。
宾客纷纷起身告退。
李景玄身子孱弱，经不住长时间久坐应酬，此刻面色更显苍白倦怠，李祖升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父亲臂膀。
崔幼妃紧随身侧，眉眼间藏着一丝对婚事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李氏虽是甲姓，士族最高门第，可五姓子弟多如牛毛，单凭家世想要在朝堂谋得核心官职谈何容易。
如今次女与高家嫡子结亲，李家几个儿郎，往后前程便不愁了。
只是这份欢喜底下，还压着一层难言的芥蒂。
崔幼妃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洋，心底暗自叹气。
二郎君那副样貌，实在算不上体面，一想到自家国色天香的女儿嫁与他，终究是有一分难平。
“阿娘…”李祖升轻声催促。
崔幼妃点头，压下心底那点缺憾，不再多想。
一家三口在前缓缓离去。
宾客随行仆婢陆续散尽，高浚独自一人，缓步踏出宴客厅大门。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满身沾染的酒气。
高浚立在阶下，看着李家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身后一阵轻快脚步声追来。
“阿兄今日宴会情绪不高啊。”
高浚目光淡淡收回，看向身侧的高灵悉：“你又知道了？”
高灵悉一脸玩味：“阿兄，你知不知道？方才整场宴会，我大半的时间都盯着你了。”
高浚垂眸轻嗤一声，神色闲散淡然：“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倒爱胡乱揣测人心。”
“嘴硬。”
高浚没有接她的话茬：“先不说我，某些人还有两副面孔呢。”
表面顽童，实则滑的如同泥鳅。
高灵悉闻言挑眉：“那可不是两副面孔，在自家人面前，跟在外人面前，能一样吗？况且那可是有阿耶、阿娘在场的正经宴席。”
“那你还挺懂分寸。”
“那是自然。”高灵悉不谦虚地昂了昂头。
过了一会，她又道：“而且我瞅着阿娘好像不太认同这门亲事，不过，她一向不会违逆阿耶，这亲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高浚不语。
娄昭君当然不认同，她心中属意的是自己的亲外甥女。
只是娄昭君在高欢面前姿态素来放得低，平日里高欢待她，给足了王妃体面与敬重，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高欢拿定主意的事，便是娄昭君，也很难扭转。
只因拉拢河北士族，关乎高家基业。
高浚敛去心中所想，抬眼望向不远处离去的两人。
见高浚不语，高灵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道：“阿兄，你看二兄和李姐姐站在一块还挺和谐。”
不远处，高洋和李祖娥一前一后走着。
高洋依旧拘谨木讷，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一路走得局促僵硬。
李祖娥始终垂着眸，步履端方，不疾不徐，与他保持着一寸恰到好处的距离。
二人一路无声，若即若离，落在旁人眼里，俨然一副青涩少年男女的般配模样。
李家的车马还在路边等候，李祖升正扶着李景玄先行登车。
高洋站在那棵老树下，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指，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的李祖娥。
他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磕磕巴巴地开口：“李、李娘子。”
李祖娥闻声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怎么了，二郎君。”
高洋被这一声“二郎君”叫得耳朵根更红了，他低着头，像是背书一样磕磕绊绊地往外倒：“今日席间…我、我失态了，那酒盏太滑，我手笨…”
“这种小事，何必放在心上。”李祖娥宽慰。
高洋却越发局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笨拙的愧疚：“不是的，我是想说…你生得这般才貌，嫁给我这样的人，若是心里觉得委屈…你大可直说。”
李祖娥静静听完，面上没有羞赧，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二郎君言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世间女子该守的本分，祖娥没有什么委屈的。”
高洋心里那点忐忑，被这番话轻轻抚平了。
他又觉得她懂事识大体，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
有了二人这份默契，再加上两家商定妥当的事宜，高洋与李祖娥这门婚事，很快便正式敲定，对外公之于众。
消息传开，大半人都交口称赞这一桩良缘，尤其各地的士族更是十分看好。
高欢起家立足河北，他的根基本就是两股力量合在一起。
鲜卑六镇的武人武力，加上河北汉人士族组成的文官班子。
他必须向整个河北士族释放信号——自己并非只重用鲜卑勋贵，而是愿意和汉人士族一同分享权力。
赵郡李氏算得上河北士族当中的领头大族之一，选李家女儿做高洋的正妻，落在其他士族眼里，意义非同一般。
这相当于一条被确认的政治上升通道。
连赵郡李氏都能依靠联姻踏入高氏权力核心，那崔、卢、郑、王其余各大士族，日后也一样有机会得到重用、缔结姻亲。
高家世子高澄娶的是孝静帝元善见的妹妹，那是带有象征意义，维系魏室体面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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