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的日子渐近,驿里的空气都绷紧了。粮料先走,兵甲后走,人人都是掐着指头数日子。
青柴看着旁边的马六忙碌,想起大自己两岁的严狗子。他甚至想好了,如果严狗子还在,他就把人调去看仓储、管文册,做不那么危险的活计。可惜人事册上,人名停在十九岁,家里停在抚恤三万钱,三年免征。
“马六,你多大?”
“二十九,怎么了?”
“没,随便问问。”
马六怀疑这十七岁的年轻伍长在消遣自己,不见外地丢了个皮囊来,让伍长自己打水去。
青柴拎着皮囊往井台走,日头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黑点。井台边的石缝里有几丛骆驼刺,开了黄花。他打满水往回撤,正撞见秦二押着新领的弩矢往回走,两人错身的时候,秦二低声说了句:“伍长,这趟······仔细些。那贼的嘴,比刀快。”
青柴点点头。军令说不能与重囚说话,他记着呢。所以他没懂秦二的意思。
回头他问马六:“秦二那句话,什么意思?”
马六想了想:“大概是说······那贼能言善辩?管他的,咱们不搭理就是了。”
七日后,槛车进城。
四马大车,木栅密得像笼子,车轮上缠着新牛皮,碾过石板路,一声一声,闷得像敲鼓。街两边站满了看的人,有叫好的,有啐唾沫的,有指着木栅骂的。木栅里那个人盘腿坐着,髡过的头上青茬茬的,听见骂声,反而笑了,冲着人堆拱了拱手,像逛完了哪家酒肆的老客。
交接文书上写的是:重囚一名,押往并州大狱,沿途各驿加派一人。青柴验了押解的朱批,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木栅的榫头都是新的,锁是双锁,链子上抹了油,免得锈死,也免得响。做这车的人,是拿它当十年八年的家什打的。
青柴站在接应的队伍里,离那车十步远。
隔着木栅的缝隙,那人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停得比看别人都久。
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上去。
押送那日,天阴着。风从北边下来,刮在脸上像碎瓷。槛车的木栅上结着霜花,四匹马拉着它走在队尾,车轴吱呀吱呀,一声一声,磨人的耳朵。
队形是定好的:押解队三十人,骑兵十,步卒二十,分前后两哨。青柴的伍走队尾,看着那辆车,也看着车后那串自己人的脚印。
按规矩:押运重囚,不与囚语。
这个“不与囚语”,青柴原以为是防串供、防劫囚,走了半日才明白——也是防这个囚。
头两日,那人只是坐着。吃饭有人递,他就吃;递饭的兵不说话,他就吃完把碗递回去,说一句“有劳”。没人应他。他也不恼,靠着木栅打盹,睡得像在家的老汉。
第三日晌午,车队进了乱石滩。
青柴一看见那片碎石就绷紧了——灰黄的矮丘,雪褪尽后露出的兽骨一样的石头。严狗子埋在这道梁的后头,他杀过人的那片滩,就在左近。杀人的和被杀的,被杀的和杀人的,葬在一起。
就是在这时候,木栅里那个人睁开了眼。
他冲着队尾,冲着青柴,开了口。也不知怎么,就从木栅的缝隙里认准了这个最年轻的伍长。
“小伍长,你多大?十六?十七?”
青柴不答。军令在耳。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屯长手底下的兵,也是踩着点放弩。”他自顾自地说,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有条理,“我当屯长那年,上头赏了我十亩地。后来我带五十个弟兄守一座烽驿,弟兄们的冬衣三年没发齐。我去催,军需吏跟我说:‘库里的帛,要先紧着洛阳的贵人做冬衣。’“
青柴盯着前路,不看那车。
“我在西境守了十一年烽驿,小伍长。你知道这十一年里我学会了什么吗?”他的笑声从木栅里挤出来,像砂纸磨木头,“我学会了:这个世道,冷死的、饿死的,从来不是该死的人。洛阳的大户,冬日里地暖烧得满屋生春,搂着姬妾,一顿饭吃掉千钱,眼睛都不眨。边境上的人抱着娃娃冻成石头,他们瞧不见。瞧见了,也不过说一句‘天时使然’。”
“所以我抢。我抢商队,抢毡货——我至少让跟着我的人活下来了。我自问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除了那些拦路的。小伍长,你说,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道错了?”
风从戈壁上掠过。队伍里没人说话,可青柴听得见好些兵的脚步都乱了半拍——这话有毒。它每一句都掺着真的,掺着边地人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
青柴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偏偏在乱石滩开口。他认得这片地。他就是要在这片地上说,说你杀过我的人,你的弟兄埋在这儿,而我的话,你也得听着。
青柴也没说话。因为他想起押解前,焦伯延在灯下交代这人底细时的那一幕——
焦伯延嗤了一声,那表情,青柴到现在还记得,不屑里透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疲惫:
“这种人多了去了,个个以为自己就是公道。”焦伯延把茶碗往案上一顿,“结果呢,他也没把大户抢了、开粮仓赈济灾民啊。他抢的都是什么人?比他更穷的,更弱的——脚夫、驮夫、掌事。洛阳的地暖,他一根柴都没敢碰;大户的姬妾,他一个都没帮忙送回家。嘴上是世道,手上挑的全是软的捏。他要真有种,混到恶人家里,去劫田主的粮仓,我倒敬他是条汉子。”
还有一句,焦伯延说了,青柴当时没敢接话:
“还有,这人在职的时候,对烽驿周遭的妇人动手动脚。人家告到军营门口,证据确凿,才降了他的职,后来又犯了军法。他是先丢了那身皮,才去当匪的。小郎,记住这个次序。”
焦伯延把茶碗放下,盯着青柴:
“次序要记。但别记成戏文里的忠奸。那身皮底下烂出来的窟窿,不止他一个。”
——所以青柴一路无话。
木栅里那个人,可以是逆天的豪杰,可以是叫屈的囚徒。可在册上,先是侵扰女人的恶徒、革职的屯长、劫道的匪首,然后才是那套漂亮话。
交界的界碑倒了一半,碑文朝北。交割,画押,回文,各驿的文书像雪片一样摞进匣里。办妥的那一刻,青柴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囚车。风把那人的声音又送了半句过来,这回他听清了,说的是:
“小伍长,咱们是一样的······”
青柴没有回头。
归途轻快。马六哼着小调走在前头。入夜扎营,火刚生起,石头忽然凑到青柴旁边,盯着火看了半天,闷闷地开口:
“伍长,那囚的话······是不是也有一点对?”
青柴拨火的手停了,火星子蹦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石头是六个新兵里话最少的一个。从乱石滩那夜起,他睡觉就没安稳过,人比去年冬天时长开了些,还是白,眼窝底下两片青。
“有一点对,”青柴说,“饿死冻死人是不应该的,这一条对。“他把一根柴推进火里,“剩下的话,是他拿这一点对,盖住的那些不对。”
石头没再问。那晚上他的睡袋窸窣地响到后半夜。
青柴现在懂了秦二的话——那贼的嘴,砍的不是人,是人心里的那道槛。刀过来,你知道躲;话过来,人是自己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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