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余甜尚在空气里悠悠飘荡。
宝钗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白瓷碟里仅剩的两三块桂花芡实糕上。
薛蟠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还在一旁不停鼓吹：“妹妹你快尝尝！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芡实糕，不齁不干，香得很！”
宝钗取过一旁干净的银签，轻轻扎起一小块。
糕体莹白，细碎金桂嵌在表层，看着便清爽雅致。她小口咬下半块，细细慢慢咀嚼。
芡实炒制过后沉淀出温润的谷物香气，混着桂花淡淡的清甜，甜度压得极轻，吃完喉头不见腻感，只余下一缕悠长香气。
她心中不由得暗暗诧异。
往日只知小妹常年在别院养病，平日里不过吃药静养，最多描几笔画、绣两针花，何曾在吃食之上花过心思？这道改良出来的芡实糕，用料寻常，偏偏滋味远超京城有名的点心铺子，绝非随手瞎琢磨便能做出来的。
“果然别致，甜而清润，最宜饭后解腻，也确实适合脾胃虚弱之人慢慢食用。”宝钗放下银签，看向薛令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微儿，这套法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薛令微早已经想好说辞，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腼腆，垂着眉眼轻声回道。
“在别院养病，日日药汤苦口，实在难熬。闲来无事便翻看过几本食疗杂记，照着书上零星记载，胡乱试着调配，算不得什么正经本事，只是瞎琢磨罢了。”
“靠着几本食疗杂记便能改出这般妙味？”
“也只是恰好这一回侥幸成了，十回里头倒有七八回都是做坏了的。”
“原来是这样。”宝钗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眼底那一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既是能够调养身子，偶尔琢磨倒也无妨，只是万万不可在此事上耗费太多心神，耽误静养。”
“我晓得，多谢姐姐提点。”
“对了，”宝钗想起一事，缓缓开口，“方才府里管事妈妈过来传话，今日晚间，二太太那边备下了晚饭，叫咱们梨香院这边，也备上两三样小菜一同送过去，算是咱们薛家一点心意。”
薛令微心中一动。
“要往王夫人那边送菜？”
“正是。咱们刚住进梨香院，人情礼数总要周全，送几样精致小菜过去，也算一份心意。只是府中大厨房菜色皆是定例，难出新意，若是只是拿寻常菜式送去，反倒平平无奇。”宝钗微微蹙眉，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到该吩咐小厨房做些什么才妥当。
“若是姐姐信得过，这几样小菜，不如由我指点厨房婆子来做。”薛令微顺势开口。
宝钗略一沉吟。
方才那道桂花芡实糕滋味绝佳，想来她在膳食之上确实颇有巧思，让她试着安排几样小菜，倒也未尝不可。
“也好，那便交由你来安排，切记菜式素雅清淡，不可太过重油重盐，更不可用料过分奢靡，免得招人闲话。”
“我明白。”
“那我先去回禀母亲一声。”宝钗说完，便转身往正厅走去。
一旁的薛蟠一听还要做菜，眼睛一亮。
“还有小菜？二妹妹可得多做几样！等会儿做好了我也先尝一口！”
“哥哥若是不急，不妨稍等片刻。”
薛令微不再耽搁，转头吩咐春纤，去告知梨香院小厨房，抓紧备料。
她跟着两个厨婆子，一同往院角那一处小小的内厨走去。
“现在机会直接送到手上了。一道点心只能惊艳院里几个人，若是今晚送去王夫人桌上的小菜能出彩，至少能在王夫人心里留下一丝微弱印象，在贾府行事便能稍微从容一点。”
走进小厨房，灶台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不大，食材也算不上齐全，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白日刚刚采买回来的寻常鲜蔬：嫩茭白、新鲜豌豆、嫩豆腐、一小捆水芹，还有几块酱瓜，以及一小块鲜瘦肉。
可供发挥的食材十分有限。
想要出彩，不能靠名贵食材堆砌，只能在刀工、调味、火候上面下功夫。
薛令微站在灶台一侧，并不亲自上手，只轻声指点两个婆子操作。
“第一道，茭白切细条，清水稍微焯一遍去涩，起小油锅，少许盐，一点点白糖提鲜，大火快炒，出锅前滴上几滴香油，清炒茭白，务求脆嫩爽口。”
“第二道，鲜豌豆剥出豆粒，配上一点点碎瘦肉丁，小火慢煨，不必放太多酱油，微微上色即可，豌豆一定要保持嫩感，不能炖得软烂发面。”
“第三道，水芹切段，搭配香干快炒，火要旺，翻炒要快，锁住芹香，咸淡一定要轻。”
“最后再做一道蟹肉蒸嫩豆腐。若是没有蟹肉，取咸蛋黄碾碎铺在豆腐之上，上锅隔水慢蒸，鲜味儿一样能衬出来。”
王婆子一边听一边暗自记下来，心里暗自惊叹。
往日做菜，只管油盐放足，大火一顿乱烧，哪里讲究这么多火候次序。
“姑娘，这咸蛋黄蒸豆腐，府里可从来没这么做过。”
“不过是换个吃法罢了，清淡下饭，恰好合内眷的口味。”
两个厨婆子不敢怠慢，按着她的吩咐，各司其职。
切菜，焯水，控干，调佐料，把控火候。
灶台之上火苗明明灭灭，食材下锅，滋啦轻响，一阵阵清鲜香气慢慢从厨房之中飘散开来，不同于贾府大厨房浓重厚重的油肉香气，几样小菜鲜爽干净，闻着就让人心神一清。
每一样菜式分量都不多，只用雅致小巧的官窑瓷盘盛放，四样小菜整整齐齐码放在朱红描金食盒之内，盖上绣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荣国府各处已经点上灯笼，暖黄灯光顺着游廊一路铺展开来。
薛家这边派了两个稳妥婆子，提着食盒，一路往王夫人居住的正房送去。
王夫人房中，晚饭刚刚摆上长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大厨房送来的鸡鸭鱼肉，菜式丰盛，色泽浓重，只是日日都是这般套路，早就吃惯了。
王夫人端坐在桌边，正要动筷，管事妈妈走进来低声回话。
“太太，梨香院薛姨妈那边，遣人送了几样小菜过来。”
“哦？倒是有心。呈上来瞧瞧。”
绣帕掀开，四样精致小菜露了出来。
清炒茭白莹白脆嫩，肉丁豌豆鲜润油亮，香干水芹翠绿喜人，咸蛋黄嫩豆腐软嫩金黄，四样小菜色彩清爽雅致，和桌上浓油赤酱的大菜形成鲜明对比。
一旁陪着吃饭的王熙凤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打趣：“哟，薛家倒是雅致，晚饭还特意送来几样清口小菜，瞧着倒是清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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