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冷雨过后,天终于彻底放晴。
阳光穿过层叠梧桐枝桠,在游廊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只是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
经历贾兰高热一事之后,薛令微心里看得越发通透。
她骨子里本就不是一味逆来顺受、只会缩在院落里自怨自艾的软性子。之前刻意低调隐忍,不过是寄人篱下不得不做出的权衡。可连日来处处被揣测、处处被盯着,若是永远只摆出一副温顺怯懦模样,旁人只会当她可欺,得寸进尺。
“谦卑要有,但不能卑微;收敛锋芒,不等于把棱角全部磨平。”薛令微靠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窗沿晒干的野菊花,心里暗自盘算,“往后待人礼数周全不假,但再有人刻意往我身上泼脏水,一味退让换不来安宁,该四两拨千斤怼回去的时候,也不必死死憋着。只是分寸必须拿捏精准,不伤长辈体面,不给旁人留下话柄。”
春纤正在一旁整理晒干的药草小包,听见她轻轻自语,抬起头一脸不解。
“姑娘,咱们安安稳稳少出头不好吗?万一话说重了,惹哪位太太不痛快,岂不是凭空惹祸?”
薛令微侧过头,眼底带了一点淡淡的狡黠,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
“硬刚是蠢,一味缩着是懦。咱们不主动挑事,但也不能任人拿捏。好比做菜,盐放多了发苦,完全不放又寡淡无味,要刚刚好那一点滋味,才立得住。”
春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本以为日子能暂且平稳一阵,可树欲静风不止。
邢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王善保家的,早就听邢夫人私下提起过,瞧着薛家二姑娘过于伶俐外露,心里不甚欢喜。再加上园子里流言层层叠加,这位素来爱挑刺生事的管事嬷嬷,默默把薛令微记在了心上,总想寻个机会敲打一番,杀一杀她那点隐隐露出来的灵气。
三日后,恰逢府里例行清点各处送来的新采秋冬食材。
贾母特意吩咐,在藕香榭摆一场小小的秋宴,不办盛大筵席,只做几样时令小菜,邀各位姑娘、奶奶前去赏秋吃酒。
接到传召,宝钗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身旁的薛令微。
“今日只是一场小宴,只管安静坐着,少开口说话便是。”
薛令微颔首,淡淡应下。
“我晓得,今日我只做席间一个看客。”
一行人来到藕香榭,亭台临水,水面上残荷零落,秋风掠过水面泛起细碎波纹。桌椅依次摆开,贾母坐于主位,邢夫人、王夫人侧坐相陪,姑娘们依次落座。
厨房一道道精致小菜陆续端上来,栗子烧鸡、糟香鸭舌、糖渍山楂、蟹粉小饺,一盘盘铺在青石案几之上。
贾母拿起银筷尝了一口栗子烧鸡,轻轻皱了皱眉。
“栗子炖得有些发柴,甜味过重,压住了鸡肉本身的鲜。”
厨房总管连忙躬身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冒汗,连连告罪。
“是小的们手艺不周,立马撤下去重做。”
贾母兴致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不必慌张。
“罢了,不必折腾。不过一顿家常小宴,不必太过讲究。”
偏偏就在这时,坐在下手的邢夫人慢悠悠开口,目光似笑非笑,直直扫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薛令微。
“说起调和滋味,咱们整个园子里,当属梨香院这位二姑娘最是精通。既然大厨拿捏不好咸淡甜鲜,不如让二姑娘现场指点两句,也好让厨房长长见识。”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压到薛令微身上。
亭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吹过水面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王善保家的就站在邢夫人身后,眼角不动声色地瞟着,心里暗自得意。
“只要她敢开口指点宴席菜式,就是卖弄本事;若是推托不敢说话,便是浪得虚名,日后更可以处处取笑她。无论怎么做,今天都要让她难堪一回。”
薛令微心里瞬间就把局面看得明明白白。
“邢夫人这哪里是让我指点做菜,分明是当众设下一个圈套等着我往里跳。往前一步是卖弄招嫉,退后一步是怯懦露怯。”
她没有立刻慌忙起身推辞,也没有急着大谈调味之道。先是端起面前一杯桂花清茶,轻轻抿了一小口,神色松弛,不见半分窘迫,而后缓缓站起身,从容向着贾母屈膝一礼。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半点没有诚惶诚恐之感。
“老太太,若是论正经烹制筵席大菜,厨房各位老师傅个个深耕数十年,论手艺远胜于我。我平日里摆弄吃食,不过是闲极无聊的小打小闹,好比小姑娘闲来绣花编络子,只能琢磨些家常粥羹、清简小点,登不上正式宴席的台面。就好比寻常山野里的小雏菊,看着清新好看,却万万不能摆在重阳大典的瓶中做主花。若是今天由我胡乱指点宴席大菜,反倒乱了大厨原本的章法,好好一桌秋宴,怕是真要被我给搅得失了滋味。”
一番话说出来,既抬高了厨房厨子,又自嘲只是闲来把玩,顺势轻巧地把指点做菜这件事推了回去。言语之中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贾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有趣!倒是个懂得自知的孩子。罢了罢了,那便不叫你为难,咱们今天就只管赏秋闲谈,不谈厨艺。”
邢夫人本打算当众将她一军,万万没想到几句话就被她轻轻松松化解,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上那点刻意的笑意不由得僵住,只得勉强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假装饮茶,不再开口刁难。
站在后面的王善保家的脸色暗暗沉了下去,心里暗道:“这姑娘看着安静温顺,口舌竟然这般伶俐,倒真是小瞧她了。”
危机看似轻巧化解,可薛令微心里清楚,今日这事一过,邢夫人一行人只会更加记恨自己,明枪易躲,暗箭最难提防。
宴席过半,众人临水闲谈作诗。
趁着场面热闹混乱,王善保家的借着去廊下取果品,故意绕到薛令微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二姑娘虽是寄居府上,也该守得住本分才是。府里筵席大事,哪里轮得到姑娘巧言狡辩推脱。往后还是少耍些小聪明,安安分分少出风头,方能长久安稳度日。”
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明着劝诫,实则当众施压羞辱。
若是换作寻常闺阁少女,要么吓得低头不敢言语,要么急得眼眶泛红委屈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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