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步入深秋,连日冷雨绵绵,淅淅沥沥落了三四日,园子里潮气浓重,寒意浸骨。各处院落都关上了雕花隔扇,屋内点起炭盆抵御湿冷,平日里常在园中嬉闹的丫鬟孩童,也极少再出门走动。
这一日午后,雨稍稍停歇,天际透出一点淡淡的灰白日光。
梨香院内,薛令微正坐在廊下翻读一卷农书,细细翻看秋日食材的性味,春纤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
“姑娘,稻香村遣丫鬟匆匆过来传话,说是兰哥儿忽然发热,浑身发烫,脑袋昏沉,连书也读不进去。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大嫂子心里慌乱,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薛令微指尖一顿,合上书卷。
“可是高热不退?有没有说可有咳嗽或是呕吐?”
“传话的丫鬟只说骤然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哭闹不止,别的尚且不知。”
“我知晓了,取一件厚些的斗篷,我们即刻去往稻香村。”薛令微站起身。
“只是你要记住,此番前去,切记不可先说食疗方子。先看一看兰哥儿的情形,一切以大夫的诊断为重,万万不可越俎代庖,免得落人口实。”
“姑娘放心,奴婢记在心里。”
二人撑伞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小路往稻香村赶去。一路上地面积着浅浅雨水,落叶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沙沙作响。
刚踏入稻香村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贾兰断断续续的哭闹声。李纨守在床榻边上,一只手轻轻贴在贾兰的额头上,眉头紧紧锁着,眼底满是焦灼。
李纨素来沉静克制,极少这般失了分寸,可见是当真急坏了。
见到薛令微进门,李纨勉强定了定神。
“劳烦你冒雨过来一趟,方才还好好坐着读书,忽然之间就发起热来,浑身滚烫。大夫已经差人去请,只是从外头进城,来回总要小半个时辰。”
薛令微走上前,隔着薄纱帐,静静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贾兰。孩子小脸烧得绯红,眼眶泛红,额头满是细细一层虚汗,呼吸略有些急促,却并没有剧烈咳喘。
“嫂子先不要太过忧心。秋雨寒凉,潮气侵体,孩童脏腑娇嫩,最容易骤然染了风寒。在大夫没来之前,千万不要用厚被子紧紧裹住发汗,反倒容易高热难散。可以用干净的棉布浸了微凉的井水,轻轻敷在额头之上,稍稍缓解燥热。”
她只先说最稳妥的物理降温法子,半句不提药汤药膳。
李纨立刻吩咐贴身丫鬟照做。
几人在屋内静静等候,屋内只有炭盆轻微噼啪之声,贾兰时不时哼唧哭闹几声。
约莫过了大半刻钟,贾兰忽然开始干呕,胸口一阵一阵起伏,吃下去的小半碗粥全都吐了出来。
李纨心头一紧。
“怎么还吐了?莫不是不光是风寒,是积食伤了脾胃?”
薛令微仔细观察贾兰吐出的残渣,又闻了闻屋内淡淡的气息,心中暗自思索。
“秋日阴雨,湿气困阻脾胃,前几日雨冷,许是吃了几块不易消化的糕饼,食积停滞,又染上风寒,才骤然高热。只是我终究不是行医之人,不敢妄下定论,只能等大夫把脉之后再说。若是贸然熬煮消食的汤水,万一不对症,反倒害了兰哥儿。”
她低声对着李纨说道。
“嫂子,再稍等片刻,大夫应当快要到了。食疗只能事后慢慢调养,断不能当做治病的法子。”
又等了一阵,外面传来脚步声,请来的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进门。
大夫净了手,坐在床边细细给贾兰把脉,又看了舌苔,沉吟许久。
“小公子是外感风寒,内里又兼有食积湿滞。寒邪裹着积食,所以才骤然高热,还伴随呕吐。先开一剂解表化滞的汤药,先退高热,化解积食。汤药偏峻烈,孩童脾胃弱,等高热退去之后,再慢慢用清淡膳食养护脾胃,万万不可急于进补。”
大夫提笔写下药方,交代清楚煎药、服药时辰,又再三叮嘱,近日饮食务必清淡少油,忌甜食、糯米、肥腻之物,说完便告辞离去。
丫鬟拿着药方前去抓药煎药。
屋内只剩下李纨与薛令微二人。
李纨长长舒出一口气,依旧满脸忧心。
“药虽是开好了,只是兰哥儿素来怕苦,汤药怕是很难喂下去。等烧退之后,脾胃必然受损,后续调养,我竟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吃食给他才妥当。”
这时再说起膳食调养,便顺理成章,不会显得刻意卖弄。
薛令微缓缓开口。
“等高热完全褪去,不再呕吐之后,可以每日早晚,煮一小碗炒米山药粥。大米小火慢慢炒至微微发黄,搭配去皮切小块的铁棍山药,清水慢熬,不放糖,只放极少许细盐。炒米能够消去残余积食,山药温和健脾,不给肠胃添负担。平日里也可以煮一点白萝卜水,淡淡的,用来代替茶水饮用,理气消胀。千万不要急于用莲子、桂圆、红枣一类滋补之物,此时脾胃虚弱,补得太早,反而再次积滞生病。”
她说得简单克制,只讲两样最寻常温和的吃食,没有堆砌名贵药料,也不说什么稀奇的食疗秘方。
李纨认真一一记下,眼底满是感激。
“亏得你想得周全。旁人一说起调养身子,第一念头便是要滋补养身,反倒容易好心办坏事。”
“只是一点粗浅想法,终究还是要依着大夫叮嘱为主。”薛令微轻轻摆手,不愿居功。
药煎好之后,丫鬟一点点哄着贾兰喝下,折腾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贾兰热度稍稍褪去,沉沉睡了过去。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晚霞。
薛令微见事态稍稍安稳,便起身告辞。
“兰哥儿已经睡熟,我便先回梨香院,不在这里多打搅。若是后续调养吃食上有疑惑,嫂子再差人唤我便是。”
李纨送她走到院门口,趁着四下没有旁人,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多谢你。方才你进退有度,不急不躁,先等大夫诊治,之后才说起食补,分寸拿捏得极好。府中人心复杂,但凡方才你抢先提出药食方子,一旦兰哥儿有半点不适,所有过错便都会落在你的头上。”
“嫂子说得极是。”薛令微轻声回道,“我心里也是这般顾忌。我本就流言缠身,一举一动皆被旁人盯着,半分也行差踏错不得。”
“我也正好借着这件事提点你一句。”李纨目光沉静,语气带着长者的恳切,“厨艺食疗,可以是雅趣,可以是调养之法,但永远不要当做化解危难的手段。治病靠医者,人心靠分寸。往后若是再遇上府里有人病痛不适,永远先让大夫决断,你只可事后闲谈,提几句温和调养的吃食,万万不可抢在前头出头。一旦出了差池,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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