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园子里的草木渐渐褪去盛夏的浓绿,梧桐叶一片片枯黄坠落,落在曲折游廊与太湖石边。
自中秋家宴之后,薛令微便谨遵那日拢翠庵之中妙玉的提点,刻意收敛起自己。每日清晨随同宝钗一同前去各处请安,礼数周全却极少多言。府中若是设宴聚会,若非长辈特意开口相询,她绝不主动说起膳食调理相关的见解。平日里大半时光都待在梨香院内,或是展卷读书,或是临帖练字,偶尔打理一小片窗下的药圃,栽种些许可入膳的花草药草,极少到园中各处闲逛凑热闹。
只是人心之中生出的猜忌,并不会凭着短短一段时日的低调便轻易消散。暗地里关于她的细碎议论,依旧不曾完全停歇,只是从大庭广众之下,转入了丫鬟婆子私下闲谈之中。
这一日午后,秋阳淡淡的,风里带着清冽的寒意。李纨遣丫鬟来传话,说大观园诗社要办一次小聚,邀各处姑娘去往秋爽斋作诗赏菊。
宝钗收拾妥当,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看书的薛令微。
“诗社雅集,一同过去坐坐也好,不必刻意作诗应酬,只当出门散散心。长久闷在梨香院中,反倒容易叫旁人觉得你刻意避世,心中藏事。”
薛令微微微沉吟片刻。
“姐姐说得有理。若是一味闭门不出,反倒落了刻意回避的话柄。那我们便一同走一趟。”
二人稍作整理,带着丫鬟,往秋爽斋走去。
秋爽斋之内早已热闹起来,探春、迎春、惜春、黛玉、湘云尽数到齐,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几碟简单茶点。众人分座落座,先是闲谈几句菊花诗句,随后便提笔构思咏菊诗作。
作诗之间,黛玉忽然眉头轻轻一蹙,抬手按住胸口,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前几日秋风受凉,本就尚未完全痊愈,方才一路吹了些冷风,只觉得咽喉干痒,胸口隐隐发闷。
紫鹃连忙上前,轻轻替她顺着后背。
“姑娘可是又不舒服了?要不咱们先回潇湘馆,唤大夫过来瞧瞧?”
黛玉摇了摇头,勉强压下咳嗽。
“不必大惊小怪,不过是偶感一阵寒气,略歇片刻也就好了。若是扫了大家作诗的兴致,反倒不美。”
探春见她神色不好,连忙吩咐身边侍书。
“既然身子不适,快先去小厨房,煮一碗润肺止咳的冰糖梨水送过来。”
侍书应声正要动身,一旁站着的一个小丫鬟忽然开口。
“说起调理吃食,咱们园子里谁也比不过薛家二姑娘。前次林姑娘风寒,便是二姑娘熬的药粥调养好了身子,不如请二姑娘指点一番,煮一碗更对症的汤水,想来见效会更快一些。”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落在了薛令微身上。
薛令微心中微微一沉。
“我明明已经刻意避开膳食相关的话题,不愿再展露这一项长处,偏偏又被当众提起。若是断然拒绝,旁人会说我冷漠薄情,不愿相助黛玉;若是一口应下,往日那些‘处处卖弄厨艺讨好众人’的流言,势必又会死灰复燃。进退之间,又是一处两难。”
她面上依旧温和从容,缓缓站起身,向着众人微微屈膝。
“不过是往日偶然摸索出一点食疗的法子,哪里敢在众位姐姐面前班门弄斧。既是要煮梨水,我倒可以随口提一二样佐材,只是不敢亲自指点厨房。梨水之中,可放入少许干麦冬与几朵白菊花一同慢炖,少放些冰糖,清润而不生腻,稍稍舒缓燥咳尚可。终究只是汤水食疗,若是咳得厉害,还是要请大夫开方子才妥当。”
她只简简单单说了食材,绝不主动揽下熬煮之事,说完之后,便侧身退回到座位之上,不再多提半句。
探春点头吩咐侍书,按照她说的食材前去准备。
可这番对话,偏偏落在了恰巧前来送果品的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耳中。
周瑞家的端着果盘走进屋内,恰好听见方才那一番对话,目光若有似无在薛令微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说一句话,放下果盘便躬身退了出去。
诗社雅集一直坐到日暮时分,秋风更寒,众人便各自散了,陆续返回自己院落。
谁也不曾料到,不过一碗梨水的几句提点,竟又埋下一桩祸事。
当晚,周瑞家的便寻了一个空隙,去到王夫人房中回话,趁着闲谈,将秋爽斋里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今日秋爽斋诗社,众位姑娘赏菊作诗。林姑娘咳嗽不适,本来只打算煮一碗普通梨水,底下小丫鬟一提,那位薛家二姑娘当即就说了一堆食疗药材,教厨房怎么炖煮汤水。明明极力闭门不出,可一遇上机会,还是忍不住要显露自己调理膳食的本事,生怕别人忘了她有这门能耐。”
王夫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慢转动,听完这番话,脸色淡了几分。
“我原还想着,中秋之后她能够安分敛性,安心做一个闺阁姑娘,不再执着于钻研吃食博取众人青睐。如今看来,骨子里的性子,一时半刻终究改不了。一个姑娘家,整日钻研药食调理,和大夫厨娘一般,终究失了大家闺秀端庄持重的本分。”
“太太所言极是。”周瑞家的顺着话往下说道,“外头早就有闲话,说她心思太过灵动,最会揣摩长辈心意。今日这件小事,也能瞧出几分端倪。”
“暂且不必去为难她。”王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你多留意着些,若是往后再有出格的举动,及时来回我便是。”
周瑞家的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几日光阴一晃而过。
这天午后,梨香院小厨房的婆子前去库房领取干药材,准备依照薛令微的吩咐,晾晒一些秋日润燥的干桂花、干菊花。库房管事吴新登家的素来耳听八方,府里大大小小的传闻全都了然于心。
婆子取药材之时,随口提了一句,是二姑娘平日里用来搭配膳食调理所用。
吴新登家的本就听了不少关于薛令微的闲话,心中本就带着几分偏见,当即故意拉长了脸,不肯痛快交付药材。
“府中库房存放的草药,都是给各处请的大夫开药方专用,可不是拿来给姑娘平日里琢磨吃食随便糟蹋的。若是人人都来库房拿药材做点心汤水,偌大一个贾府库房,哪里经得起这般消耗?想要,便自己出钱在外头采买,不要动府里官中的存货。”
婆子一时愣住,百般解释,说用量极少,不过几两花草,并不会耗费多少。吴新登家的却执意不肯,言语之间处处刁难,话说得极难听。
婆子受了一肚子气,垂头丧气回到梨香院,把库房之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薛令微。
春纤听完,当即便有些气恼。
“这吴新登家的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不过是一点点花草,又不是贵重药材,府里平日里赏赐出去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偏偏到了咱们这里,就百般推托刁难!不如咱们去回禀薛姨妈,或是去找琏二奶奶评理!”
薛令微端着一杯清茶,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杯壁,神色沉静。
“去找凤奶奶出面施压,纵然今日能够拿到这几两花草,只会坐实了旁人说我仗着些许宠爱,便肆意动用府中公物、仗势逞性的闲话。这件事万万不可闹大。”
“难道就这般忍下这口气吗?明明是她刻意挑事。”春纤满心不平。
“忍下一时的难堪,未必是坏事。”薛令微缓缓开口,心中思绪百转,“吴新登家的敢这般当众刁难,定然不是一时兴起。想来是最近府里对我的流言愈演愈烈,连底下管事婆子,也觉着可以随意轻慢于我。说到底,是我在府中没有足够的倚仗,名声又屡遭非议,连下人都敢踩上一脚。今日只是库房取药受阻,若是往后遇上更大的事情,又该如何?”
她放下手中茶盏。
“春纤,取二百文钱,交给小厨房的婆子,让她去街市药铺之中,少量采买菊花、麦冬、玉竹这些寻常花草。不必再去府里库房申领。”
春纤虽心中不甘,却还是依言下去安排。
“只是一味退让隐忍,只能避开眼前这一次冲突,改变不了底下众人轻视我的心思。”薛令微独自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飘落的黄叶,心中暗自思索,“妙玉劝我积攒底气,可底气究竟该从何处得来?我无父兄在京撑腰,只能寄居在梨香院,依靠姨妈照拂。姨妈待人宽厚,却并不擅长周旋府内错综复杂的人事。宝钗姐姐思虑周全,可她首先顾及的是薛家整体体面,不可能事事为我出头。我需要一位愿意客观提点于我的长者,不必有权势为我撑腰,却能够看透府中局势,教我懂得如何周旋人情世故。”
她脑海之中,慢慢思索府中一众长辈。贾母身居高位,喜怒难测,一时喜爱做不得长久依靠;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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