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一夜吹起,大观园骤然染上寒意。
几场冷雨过后,枝头残叶尽数落尽,池水泛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园中人早早换上了夹棉披风,檐下开始安置炭盆,预备抵御日渐凛冽的寒冬。
两个多月悄然过去,香露一事几乎已经淡出众人闲谈。
邢夫人那边,接连月余听不到梨香院异样动静,渐渐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钱婆子虽依旧会隔三五日绕到院墙外打探一圈,却也只是敷衍差事,不再像从前那般日夜紧盯。
赖公子当初那一股执拗的怨愤,也被漫长时日慢慢冲淡,只是偶尔路过后角门,才会下意识扫一眼四下动静,不再专门派人长久蹲守。
梨香院里日子过得极是清淡。
薛令微每日晨起读书练字,午后做半日针线,黄昏时分偶尔在院中晒晒太阳。极少参与府里那些喧闹宴饮,待人温和守礼,行事愈发低调克制。府内上至夫人小姐,下至管事婆子,大多只当她是性情安静、不喜热闹的姑娘。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她才会独自坐在灯下,细细盘算往后的去路。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薛家日渐衰败,族中长辈自顾不暇,根本无法长久为她撑腰。若是一直困在荣国府,将来婚事、进退,尽数由旁人摆布。唯有积攒一笔足够的银钱,日后方能自主抉择。
城郊小院之中,蒸馏器具妥善安放,药材分门别类封存妥当。只是为求稳妥,依旧不敢轻易重启制露。南城脂粉铺那边早已传回话来,不少先前订购梅苓清露的世家小姐,还时常向老板娘打听何时能够重新供货,愿意高价预定。
巨大的需求摆在眼前,却只能强行按捺,不能贸然出手。
这一日,天降微寒,细雨绵绵。
府里采买婆子冒雨出城采办过冬的干果、新炭,趁着入城交差的间隙,悄悄绕到梨香院后墙侧边一处僻静小门,递进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是城外张嬷嬷托人送来。
春纤接过纸条,等回到屋内,关上房门,才小心翼翼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是张嬷嬷亲手所写。
上面只短短几句话:城郊小院隔壁院落近日要转手出让,院落更为偏僻,四面皆有高墙,少有人往来,若是买下,往后制露、存放器具药材,比现下安全许多。只是购院所需银两甚多,难以筹措,特来请示姑娘。
春纤拿着纸条,递到薛令微面前。
“嬷嬷是想说,若是咱们把那一处小院买下来,往后便不用挤在原先那处简陋民宅隔壁,不容易被旁人留意。只是买一座院落花销不菲,咱们之前攒下的银钱大半还存放在脂粉铺老板娘那里,尚未取回来。”
薛令微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沉吟许久。
原先那处小院紧挨着市井农户,平日里常有邻里走动闲谈,时日一久,难免引人好奇打听院中常年锁门究竟在做什么。若是能够换到一处更加僻静独立的小院,隔绝闲杂耳目,日后重新炼制花露,风险便能降低许多。
只是购置宅院绝非小数目。
“先不要急着下定。”她缓缓开口,“你悄悄托采买婆子捎回话,让嬷嬷先打探清楚这座院落总价多少,地契是否齐全,房主是否急着出手,有没有邻里纠纷。打探清楚所有底细之后,再来告知于我。万万不可显露急于购置的心思,免得房主趁机哄抬价钱。”
春纤点头,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点点灰烬,不留一丝字迹痕迹。
细雨连绵下了整整两日,园子里到处湿漉漉的。
这日午后,李纨在稻香村置了小宴,请诸位姑娘闲话消寒。
薛令微依约前去。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桌上摆着新蒸的栗子糕、糖霜山药,几案上煮着热茶。黛玉、探春、宝钗、湘云俱已在座。
闲谈之间,探春说起府中开支,轻轻叹了一声。
“近来府里日子,也是一日难似一日。各处开销巨大,田庄收成又连年减损,老太太与两位太太,处处都要省俭度日。方才听管家说起,明年各处采买用度,多半还要再裁剪一部分。”
湘云性子爽朗,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笑着打趣。
“横竖有老太太撑着,哪里就能窘迫到哪里去,咱们只管安心作诗消遣便是。”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忧虑:“省俭虽是长久之计,只是积弊已久,并非一时半刻便能调理妥当。”
黛玉倚着靠垫,淡淡一笑,并不掺和府中俗务,只拿起一块栗子糕慢慢品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府里琐事。
一旁伺候的婆子丫鬟立在廊下,也压低声音悄悄议论。
其中一个常在二门走动的婆子随口说道:“不光咱们府里紧巴,听说赖大家里近日也遇上一桩烦心事。他家那位大公子,前些时日在外与人赌博玩乐,输了好大一笔银子,正愁着没法填补亏空呢。”
这话轻飘飘传入屋内,恰好落进薛令微耳中。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神色不动,依旧静静听众人说笑,心底却暗自记下这件事。
赖公子欠下赌债?
当初角门一事,赖公子没能勒索到银两,一直心有不甘。如今欠下巨额赌债,急缺银钱填补,难保不会再动歪心思。若是哪一日急红了眼,旧事重提,再度追查香露一事,便是一场大祸。
不得不提前多加提防。
宴席散后,辞别众人,返回梨香院的路上。
春纤见姑娘神色若有所思,轻声问道:“方才稻香村婆子说赖公子赌博欠债一事,姑娘可是听见了?”
“听见了。”薛令微放慢脚步,沿着湿漉漉的游廊缓步前行,“此人本就贪婪浮躁,如今急缺银钱,难保不会再四处寻门路捞银子。咱们这段时日更要谨慎,万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让他抓住。城外传信,一切能缓则缓,尽量减少往来。”
回到院中,刚落座,门外小丫鬟进来禀报。
“姑娘,外面苏嫂子求见,说是采买回城,捎来了城外张嬷嬷新传的口信。”
薛令微心中一动,即刻吩咐让她进来。
那采买苏嫂子压低声音,将打探到的院落实情细细禀明。
“回姑娘,那座僻静小院总价要一百八十两银子。房主急着举家南迁,愿意稍稍退让,最低一百六十两便可成交。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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