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重重游廊，将亭台楼阁浸在一层淡淡的灰蓝之中。
自大厨房那场争辩过后，不过短短两日，关于薛令微的闲话，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悄在府内婆子丫鬟之间流转散开。
“那日在厨房，我当众点破数道宴席大菜的弊病，让一众掌厨老厨子俯首认可，表面看着风光，可踏出厨房院门那一刻，不安便萦绕心头。”薛令微心底暗暗想着，“我本只想借着膳食调理，在贾府寻一处安稳立足的方寸之地，不求泼天富贵，只求不必仰人鼻息，任人随意摆布。可锋芒稍稍显露，反倒硬生生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这深宅大院，最容不得凭空冒头的寄居外人。我没有稳固根基，没有娘家强有力的依靠，仅凭一手烹制吃食的本事，换来的不过是短暂赏识，赏识之下藏着无尽猜忌与恶意。一时的荣光如同镜花水月，几句闲言碎语，便能轻易毁掉一个闺中女子的名声。”
回到梨香院，她不曾向外大肆提起折服一众厨子的经过，依旧维持往日恬淡安静的模样。每日按时去往各处请安，闲时伏案翻阅食疗古籍，偶尔指点小厨房做几样清简小点，刻意收敛自己外露的本事。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流言并不会因为她刻意低调就此停歇。
先是小丫鬟私下悄悄议论，说她刻意讨好贾母与王熙凤，靠着几道吃食投机取巧，一门心思博取长辈欢心，想要在贾府搏一份体面；闲话越传越是离谱，后来竟有人暗中揣测，她处处展露本事，是有心要盖过宝钗的光彩，暗地里要与宝钗一较高下，争夺薛家在贾府之中的体面。
这一日午后，薛姨妈去往王夫人住处闲话家常，梨香院内便只剩下宝钗与薛令微二人。
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卷起案头一页散落的诗稿，纸张簌簌轻响。宝钗捧着一盏温热清茶，静静倚坐在窗边，神色淡然，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近日园子里传了不少闲言碎语，想来你也隐约听说了。”
薛令微轻轻放下手中一卷《食疗本草》，抬眼看向宝钗，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委屈。
“略听闻了一些。是非口舌，若是急着去争辩解释，反倒更容易落人口实，我只当做不曾听见便是。”
“可一味置之不理，当真就能平息流言吗？”薛令微心中暗自思忖，“我心中何尝没有几分委屈。每一次出手，要么受人郑重相托，要么只是尽心做好一席膳食，不曾算计旁人，不曾搬弄是非，到头来却要承受无端揣测。只是我心里清楚，辩解在这座府邸之中最是无用。人心一旦先入为主，再多说辞，只会被旁人当成欲盖弥彰。可若是一直沉默隐忍，真的就能让风波消散？前路浓雾重重，我竟看不清下一步究竟该往何处落脚。一直行走在狭窄迷雾小径之上，不知道前方是平坦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宝钗轻轻将茶盏搁在桌案之上，目光望向院外被秋风一片片吹落的梧桐枯叶，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
“置之不理固然算是一个法子，却绝非长久之计。如今老太太已然对你多了几分青睐，有人愿意看好你，便一定会有人暗中提防你。底下丫鬟婆子传话尚且事小，倘若哪天这些闲话传到王夫人、邢夫人耳中，再被刻意添油加醋，事情便不会这般轻巧了。”
薛令微微微一怔，开口问道。
“那依姐姐之见，我往后应当如何行事？”
“收敛锋芒，却不可一味退缩避让。”宝钗缓缓说道，“烹制膳食，可以当做平日里消遣雅趣，万万不可变成旁人眼中，你唯一安身立命的依仗。如今府里所有人提起你，第一念头只会想起那个擅长做点心的薛家二姑娘，久而久之，世人只会将你视作供众人消遣取乐的巧手。女子立身，不能只凭一项技艺，更要修格局，守分寸。往后若非长辈特意开口吩咐，不必主动展露自身本事。若是遇上旁人言语试探，淡然应答即可，不骄矜，不辩驳，不急躁。”
“姐姐这番话，倒是一下子点醒了我。”薛令微心中恍然大悟，“这段时日，我下意识将厨艺食疗当做唯一的护身符，总以为只要不断做出适口精致的膳食，便能换来几分庇护。可若是永远只被困在灶台方寸之间，旁人永远不会看见我的心智与见识。一旦哪天老太太新鲜感褪去，或是有心之人刻意构陷，我便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想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仅仅依靠做菜。道理听着通透，可一言一行想要真正做到，何其艰难。贾府之内人心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一时间迷茫再次裹住心头，我一时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二人正低声闲谈，院门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说是拢翠庵的妙玉打发道婆送来一封短笺，邀约梨香院两位姑娘得空去往拢翠庵品茶，新封存了上好的雪水，用来烹煮今年刚收下的新茶。
宝钗抬眸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妙玉性子清高孤僻，极少主动邀约园中旁人。既然特意送来帖子，我们不妨走上一趟。庵中清净远离喧嚣，或许反倒能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往后行事的分寸。”
第二日天气晴爽，秋阳柔和，碧空澄澈万里。
薛令微同宝钗结伴，沿着布满青苔的蜿蜒石板小路，一路往西北角的拢翠庵缓步走去。
拢翠庵院墙之内松柏苍翠挺拔，几丛秋菊顺着石阶次第盛放，庵内香火清淡，听不到俗世喧嚣。
妙玉一身素色道装，眉目清冷，早早就在禅堂之外等候二人。
三人入禅堂分宾主落座，小道姑取出去年冬日仔细收集封存的雪水，细细烹煮雨前新茶。滚烫沸水冲入素白瓷盏，一缕清雅茶香缓缓升腾，慢慢弥散在安静禅房之中。
妙玉执起茶盏，轻轻推到二人面前，淡淡目光落在薛令微身上，开口缓缓说道。
“近日府中上下，处处都在谈论二姑娘，说你于膳食养生一道极有巧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薛令微指尖微微一顿。她万万没有想到，身居拢翠庵、素来不过问园中非俗事的妙玉，竟然也听闻了那些满城流言。
她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有礼。
“不过闲来无事胡乱琢磨些许吃食罢了，当不得府里众人这般称道，外头传言未免言过其实了。”
妙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目光沉静，仿佛可以看透人心深处。
“世人只看得见你手上技艺灵巧，看不见你心底深陷困局。你一心想要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却又一次一次展露自身所长，引得所有人瞩目。你害怕太过平庸，被世人随意轻贱；又害怕太过出众，招来无尽嫉恨。往前亦难，退后亦难，进退两难，日夜徘徊，我说的，可对？”
一句话，直直戳进她心底藏了许久的彷徨。
“仙姑竟看得如此透彻。”薛令微心头猛地一颤，“我从来不曾对外吐露过半分内心的纠结迷茫，就算是宝钗姐姐，我也仅仅只是浅浅诉说流言带来的烦忧。可妙玉短短几句话，便精准点破长久以来困住我的心结。是啊，我一直卡在两难之间。太过低调，便如同尘埃一般任人拿捏；稍稍展露能力，猜忌流言便汹涌而来。往前一步怕风波骤起，退后一步怕永远找不到立足之地，日复一日被拉扯煎熬。原来旁人仅仅看见我做菜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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