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从雨在云层之上看鬼城时,尚觉其占地不大,可一旦踏入鬼城结界,便像是置身于另一个空间,放眼绵延千里。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世外桃源也不外乎此。
天从雨和楼不渡在鬼城内七弯八拐,险些迷了路,幸得好心鬼族指路,才辨清他们的目的地,望乡台所在的方向。
而望乡台边就有他们要找的人,孟婆。
光穆给出的恢复记忆的药方中,有一味独特的药引,孟婆的一滴喜泪。
能够抹去亡者记忆的孟婆汤中含的是孟婆的伤心泪,而天从雨所需的恢复记忆的药,与寻常孟婆汤效果相反,便是这滴喜泪所致。
天从雨想着不过是要逗笑孟婆,应当没那么难,转念,方才漱尘犹豫的面容浮现在脑海。
漱尘主动提出回鬼城寻找记忆,却没想到如此顺利,失去做准备的缓冲时间,新的难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恢复记忆后的她,和恢复记忆前的她,还是同一个人吗?
“其实,漱尘现在纠结的,我也曾纠结过。”天从雨忽地开口。
与她并肩而行的楼不渡步子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天从雨道:“你在人间认识的我,或者说拥有那段记忆的我,真的是你现在认识的这个我吗?”
或许是失忆之人间的惺惺相惜,天从雨对漱尘的感受再理解不过。
没有渡劫记忆的天从雨,和有渡劫记忆的天从雨,抑或是,天从雨与江月铮,真的是楼不渡眼中的同一人吗?
楼不渡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搭腔。
有结伴的鬼族迎面而来,他们脸上无牵无挂的笑颜映入天从雨眼中。
生前为人,死后为鬼,只因多了一段执念。
当执念被岁月侵蚀,为人时的记忆淡去,又是否只剩“鬼族”的自我?
“不是。”
楼不渡的声音斩钉截铁,猛地唤回天从雨的思绪。
天从雨循声扭头,直直撞进楼不渡澄亮坚毅的眼眸。
楼不渡语气是难得的平静。
他道:“我认识的既不是过去的你,也不是现在的你,更不是未来的你。”
天从雨眼含疑惑。
楼不渡眉梢一扬,抱手道:“你要是有时间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早点想起来,想起来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的不安被刹那的风拂去,天从雨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说得也是。”
天从雨再次往前方视去,步调轻快,“但我认识的你肯定一直是你。”
楼不渡倏地眼角一跳,似是想到什么,嘀咕道:“那可不一定。”
“为何?”
“没有为何!”
*
要抵达孟婆所在的望乡台,需先经过奈何桥。
横亘的猩红河水阻断了去路,浓重的铁锈味争先恐后地涌入天从雨的鼻腔。
不禁蹙眉捂住口鼻,天从雨偏头看向楼不渡,后者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有闻到这堪称呛人的气味,“你……”
“嗯?”楼不渡转瞬了然,抬手指向桥边,“是因为那个吧。”
从二人所在的这一头到河对岸的另一头,一列人面如死灰、神色麻木,拖着步子踩过青石搭就的窄桥。
楼不渡摊手道:“理解一下,死人嘛。”
倒像是在谴责天从雨不善解人意。
天从雨慢慢放在掩在鼻下的手,心中奇怪,尸臭会有这么大的味道吗?
不及深思,河上突然传来沙哑的苍老之声。
“你们可是要过河?”
二人闻声望去,暗流涌动的水面之上,不知何时飘来一叶小舟。
明明有声音传来,天从雨的视野中却没有除楼不渡外的第二个活人。
说话人似是察觉天从雨的环顾,自小舟之上缓缓现身。
蓑衣斗笠悬空而浮,竹篙纱灯似被某人持在手中,唯独看不见持着那人。
天从雨暗惊,竟是个透明人!
回想方才听到的苍老声音,天从雨斟酌着询问,“老伯可是此处的摆渡人?”
斗笠檐小幅度俯下,像是在对天从雨点头。
那道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亡魂过桥,活人过河。活人只能用眼睛看见奈何桥,却无法踏上实地,强行过桥,只会堕入奈河、永无轮回。”
老翁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天从雨的心便沉下一寸,同时暗自庆幸。
还好方才她和楼不渡没有贸然上桥,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从雨问:“能否劳烦老伯送我们过河?可需要船费?”
她和楼不渡一靠近奈何桥,老伯就现身,显然是刻意候在此处摆渡,必是要收取报酬的。
天从雨猜想摆渡费应是钱币元宝或者重要物品之类。
“不用。”
浮在半空的纱灯往岸边照了照,示意天从雨和楼不渡踏上小舟,“鬼王已经付过了。”
天从雨扶着楼不渡的手在舟上站稳,愕然道:“付过了?”
难不成是鬼王想到他们去望乡台要过奈河,才提前付了摆渡费?
老翁道:“我受雇于鬼王府,鬼王会按月发放工钱。”
天从雨顿时语塞,老翁却像是被破开了话闸,一边撑篙,一边操着乌龟爬行般的语速道。
“近来,去望乡台游玩的鬼族多了不少,摆渡的却还是只有我一个,我看你们不像是普通魔族,要是认识鬼王,能否代我提一嘴增派渡工的事?”
腥风荡波,河面之上,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怨气。
天从雨面露难色,她没想到鬼城也和人间一样有压榨伙计的情况,“我尽……”
楼不渡却大手一伸,罩住天从雨的嘴,后者只能在他掌心里呜呜吱声。
楼不渡眯眼看着中空鼓起的蓑衣,似是嫌麻烦道:“你还是亲自跟鬼王说吧。”
竹篙一划,水滴扬起,落入水中却没有声响。
这次老翁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也好。”
天从雨扒开楼不渡的手,对上楼不渡黑沉肃然的双眸,眼底藏着警惕。
直至抵达奈河对岸,老翁再没有开口与二人搭话。
舟身一晃,天从雨轻巧跃上岸,回首望去,水面上哪还有小舟的影子。
不待天从雨追问方才的举动,楼不渡已沉声道:“不要在鬼城内答应任何事。”
“为何?”
天从雨和楼不渡肩并肩往不远处的望乡台走。
楼不渡边走边道:“念力在鬼城内效果倍增,你随口答应的事也会变成灵魂上的束缚,若是违背,会遭反噬。”
天从雨反问:“你先前不也答应了鬼王?”
天从雨突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鬼王答应了楼不渡什么?
楼不渡像是被戳中哪处,视线往天上一飘,“我又不会违背,答应了就答应了。”
天从雨不服,“我也不会。”传话而已,又不妨碍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楼不渡眉尾一翘,戳着天从雨的额头,“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多管闲事的性子!”
天从雨抓住额间楼不渡的手指,微微使劲往后掰去,弯眉微笑,“我哪里多管闲事了?”
楼不渡却像是没有感受到手指的疼痛,振振有词道:“你难道闻不到你身上的臭味吗!”
臭……臭味?!
手上一卸力,天从雨愣愣低头打量。
她穿的仍是楼不渡缝制的玄衣,因其能力方便,虽有其他衣裳,她还是最中意这身。
玄衣不染尘灰无需浣洗,更重要是蕴含楼不渡的魔力。
天从雨顿悟,楼不渡是在骂他自己的魔力臭。
天从雨绞尽脑汁这阵,楼不渡已经快步走到前头,嘴里仍念念叨叨。
“让你多管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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