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穿过木质走廊，被发咸的霉味裹着，像行走在一床雨季的旧被子里。
老式的门廊，老式的前台，老式的门房——现在还用人类当门房的酒店很少了。
沈山越确认了一下酒店名字中的地名，明明这座大城市被海水淹掉不到二十年，竟有一副破落了半个世纪的城乡结合部感觉。
沈山越对颜铄拉下脸，无声地表示：这就是你找的酒店？
颜铄耸耸肩，无声地回应：你说让我随便找一家的。
“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套房。”
门房从油迹斑驳的柜台后面探出脑袋，扯着耳朵：“您好——您有何贵干呐？”
“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套房。”沈山越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哟，”那秃头门房上下瞟了她一眼，目光又爬到她身后的两大一小身上：“您猜怎么着？”
他一拍掌，金鱼眼睛鼓出来：“没了！”
沈山越呼了口气儿，皮上挤出个笑：“那就家庭房，有两个或者三个房间的都行，帮我加床。”
“没辙！咱这儿就从没有过家庭房这东西。”
卫醒觉得这人咬字圆乎得像是端着一碗味儿很重的豆汁，得梗着脖子听，不然就会劈头盖脸淋在身上。
“那三个标间。”颜铄听不下去了。
“不行！”沈山越说：“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
颜铄把卫醒当小孩，她可没忘记他是个犯人，越过狱还袭过警。
“嗬，好嘛，”金鱼眼凸得更厉害了，“怎么着？您三位琢磨琢磨再来？搁这儿瞎耽误功夫。得亏遇上我，换了我那……”
“咚！”
“两间双床房，”沈山越把赤弦钉在柜台上，温柔地补上证件推过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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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被淹得不冤啊。”颜铄感叹。
“是啊，说话像唱戏。”卫醒说。
“行了，你抓紧时间赶在打烊前把衣服买了，款式不要夸张，但材质一定要好，版型要正。总之就往贵里挑，”沈山越打开地图：“哟，老‘国贸’还活着呢。”
“要带晚饭回来么？刚才前台说这儿的厨子‘今晚不点卯’。”颜铄翘起兰花指。
“喂，”沈山越看向卫醒，“您点不点卯？”
卫醒连着这么多天也没吃好的，早就馋坏了，一听能自己做饭，连连点头：“点，点。”
“那就点菜吧，一会儿我顺道把食材捎回来。”
“等等，”沈山越问：“我没记错的话，茑食是日式料理吧？您有omakase么？”
这不是巧了嘛。
得到表现机会的卫醒两眼放光。
他有，这个他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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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山越要洗漱，就把卫醒和葫芦关在另一间房里，让葫芦帮忙照看犯人。
她洗完澡、裹着真丝睡袍出来，刷开房门，看到俩人正津津有味对着墙上的投影玩遥控赛车。
葫芦胸腔上的内置音响开得老大，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进来。
沈山越就这么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时空，没有外星殖民，没有渊壑，或许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才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常态。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卫醒如有所感地转过头，对上一头黑直发的沈山越，双眼微微睁大。
“你……你的头发……”
“哦，黑发更得体，上流社会在乎这个。”沈山越的语气像是她不在乎。
“……我觉得，你红头发的样子更……”
卫醒本想说“更好看”，但又觉得“好看”这个词语用来形容红头发的沈山越并不恰当。
“更明亮。”他说。
“正式场合不需要明亮。”沈山越的语气像是她不需要。
“好吧，”卫醒挠了挠头，仿佛可以挠掉耳根染上的微红的热意：“……可能是看习惯了，觉得黑头发的不是你。”
这是什么话。他才认识她几天。
小屁孩，太不自量力了。
“我平时一直是黑头发，”沈山越转过身：“走吧，让葫芦充会儿电。”
卫醒乖乖跟在沈山越后面走回隔壁。
门关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一桌子摊开的洗漱化妆品和衣物，没动。
“站桩呢？”沈山越把躺椅转过来，靠了上去：“爱站就站吧，上了法庭也得站，正好提前练练，别到时候尿裤子。”
“我……我没和女生住过一个房间。”卫醒捏着裤子的边缝，觉得皱起的线都烫手了。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们现在呆在一个屋子里的原因？男生，和比他大十几岁的女生？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这小孩确实也在容易想入非非的年纪。情有可原。
沈山越就笑了，语调一冷：“这位男士，友情提醒你一下，我是协警办案的探长，你是我持证押送的囚犯。”
“我知道，”卫醒耳朵还红着，却坚定地抬头望向沈山越的眼睛：“其实你可以让我一个人住，或者和葫芦一起睡的。我不会逃跑的。”
他抬起了脚踝，电子脚铐的指示灯亮着：“反正也跑不掉。”
“是吗？”
沈山越皮肤白，黑发更显得凌厉。她没戴遮光美瞳，仍是自己的浅瞳，整个人被异质的冷艳盈满。
像是个旨在卸下犯人防备却因外形过于完美而引发恐怖谷效应的刑讯赛博格。
卫醒吞了口唾沫，在床沿坐下。
“之前……在海盗基地的事，对不起。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我知道这是你的任务。我当时只是想活命。”
他注视着她，神情小心，却又认真：“可现在我知道了，只有配合你查案，早点找到师父，查出真凶，才有可能给自己脱罪。”
沈山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跃动的真诚，竟有些语塞。
卫醒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这些天的相处中她早就深有体会。这孩子虽然连最基本的基础教育知识都缺乏，但逻辑好，悟性高，一点就通。
只可惜被用来作饵了。
一开始沈山越只知道以许若谷为代表的地联高层抵抗派想要通过田中的命案牵扯出古今长身上的相关信息。可她越查越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来源不明却又无处不在的晶体、海盗基地与渊壑截然不同的畸变体、体形突然改变还能徒手炸飞机的卫醒、行迹莫测的古今长、牵扯到的鄢家势力……
现在就连她也不确定，这个案子到底会带出些什么了。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无论背后的操盘者想要她顺藤摸出什么，卫醒都会成为这环环相扣的链条开头，最廉价、最醒目的那个牺牲品。
“渊壑诉卫醒案”，她想，一个很好的作为导火索的名字。
就算是配合我查案，早点找到你师父，也不一定能查出真凶；就算找到真凶，也不可能给你脱罪。
要不要告诉你呢？
她竟有些难得的不忍。
“沈侦探，”卫醒突然带着称谓叫她，“还是说，该叫你Tequila，或者，沈姗？”
他轻声讪笑：“……你真的有好多个名字啊，像游戏里可以换ID的主控一样。真酷。”
是的，真酷。可没有一个是我的真名。沈山越想。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保释我，还带我出来找我师父。我知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
“别煽情，”沈山越拨了拨头发，明明没有一根发丝挡住她的眼睛：“我也是为了方便查案子。”
卫醒静了片刻。
酒店有年头了，隔音不好，楼板上传来走动的闷响，廊厅外面有个KTV，传来隐约的节奏震响。
一个男声唱到高潮，拉着嗓子喊着什么，前面听不清了，只有“□□情待罪的羔羊”几个字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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