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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灯塔庄园

小说:

[HP] 我能看见命运线

作者:

大病到岗

分类:

现代言情

戈德里克山谷的下午,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气味。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掠过石墙顶端的常春藤,叶片翻卷时露出背面浅白的颜色,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挥手。

林昼站在一座石墙前面。石墙高约三米,由不规则的花岗岩块堆砌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常春藤,有几条藤蔓已经垂到了地面,末端卷曲着钻进泥土。石墙后面是一座塔,塔顶有一个平台,几根铁栏杆歪斜地立在边缘。塔顶的窗户玻璃已经碎了,窗框是橡木的,风化程度中等——木纹还在,但表面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被太阳晒成银白色的木头。

灯塔庄园。佩弗利尔的祖宅。

他从未见过这座庄园。格里尔夫人的信里提过,在他还无法读懂她潦草字迹的时候,信里夹着一张从塔顶拍摄的黑白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你的根在这里。”那字迹的边缘有一滴墨水洇开的小圆点,像一滴很小、很干的泪。

林昼用灵视扫描了庄园的命运线。那条线从石墙的根部升起,颜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银白色——更古老、更沉淀的银,不像他手腕上那道年轻的淡银色刻痕。亮度很低,但纹理极其复杂,层数超过一百层。那不是一个人的一生,而是几十代人在同一块土地上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

他从最外层读了几层。最外层的纹理呈现稳定的螺旋形,说明最近几代佩弗利尔在维持、在延续。往下几层,纹理变成了直线形,像是某个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再往下,出现了第一次断裂——切面角度倾斜,断面粗糙,说明切断的力量来自内部。那一代佩弗利尔做了一个选择,使他的命运线和家族的其余部分分离了。

再往下,又出现了重接的痕迹,重接点的纹理呈现一种更粗的编织方式,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组织。那一代人又回到了家族的主线上。

他继续感知。更深的层亮度更低,但没有更多的断裂。那几十代佩弗利尔在维持,不在创造。维持是一种更安静的选择,不如逃避激烈,不如牺牲辉煌,但维持是大多数佩弗利尔的选择。

维持意味着承认断裂发生了,但不制造新的断裂。维持意味着每天醒来,看见命运线,然后继续活下去。维持是最难的选择,因为没有任何人会为维持鼓掌。

再往下,一百层之后,线没有终止,而是继续延伸,进入了地下,消失在林昼的视野范围之外。

佩弗利尔的线没有终点,只是转入了地下。

他重新感知。那条线在地下分成了两条,一条向东延伸,一条向西南延伸。他沿着西南方向追踪了一段,线在一个位置突然停止了。温度骤降,像一根绳子被烧断了。那是一条终止线。那一代佩弗利尔没有后代。线断了。

他回到庄园,重新扫描主线。主线的末端还在,继续向地下延伸。说明他这一支不是西南终止线的那一支。他是主线延续者。伊格诺图斯的线选择了继续,选择了”在”,选择了等待六百年后一个能看见线的后代。

那圈银光还在,不碰也知道它的位置。林昼碰了碰刻痕。那圈光的年轮还在,第一圈,年轻的,只记录了一年。而脚下的土地里,埋着一百多圈更古老的年轮。

但当他走向庄园大门时,刻痕的温度突然上升了。不是体温变化,是共鸣。庄园的命运线在和他的刻痕产生共振——两个银白色的光源,隔着六百年,找到了彼此。

林昼推开庄园的大门。门是铁制的,表面锈蚀,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空气涌出,带着浓厚的灰尘味——那种长期没有人居住的空气特有的味道,干燥、陈旧,像一本旧书被突然翻开。

大厅里有三件家具:一张橡木桌子,桌面有一条裂缝,缝里积满了灰尘;一把缺了腿的椅子靠在墙边,用几块石头勉强支撑着平衡;一个空书架,上面只有灰尘。灰尘含有纸张纤维的气味,说明曾经有书。

他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每一步的声音都不同,因为地板的磨损程度不同。有的木板坚硬,脚步声清脆;有的松软,脚步声发闷。声音的混乱反映了时间的混乱。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是层叠的——几百年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没有先后顺序,只有共存。

他在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羊皮纸,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伸出来,等着被握住。

日记的封面是普通的皮革,颜色从棕色褪成了浅褐色。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

“致后代:如果你能看见命运线,不要害怕。看见不是诅咒。看不见才是。”

林昼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巧合。伊格诺图斯在六百年前就知道,会有一个后代站在某个地方,用灵视看着命运线,在恐惧和孤独中寻找答案。

而他给出了答案。不是更多,是刚好足够——刚好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空荡荡的祖宅里,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他继续翻,翻到了中间部分,终于有字了。但不是连续的日记,是零散的记录,每隔十几页有一段,像是伊格诺图斯只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才动笔。

“第四十七天。线在今天亮了。不是更多,是更深。”

“第二百五十六天。树发芽了。银白色。和我的线一样。”

“第一千天。树开花了。花是银色的。我摘了一朵夹在日记里。”

林昼翻了翻,在那一页找到了那朵干花。花已经变成了褐色,银白色只残留在花瓣的基部。花瓣脆得像纸,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一千天前的花,现在还在。

他想起格里尔夫人的那片槲寄生叶子。不同的植物,不同的人,同一种执念——用某种方式让瞬间的东西对抗时间。伊格诺图斯用日记夹花,格里尔夫人用笔记本夹叶子,他用笔记本夹银椴树叶。三代人,同一种语言。时间在变,语言不变。

他继续翻。字迹越来越老,墨水越来越浅,笔锋越来越细。最后一页上写着:

“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我种下了一棵树。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在’。树在,我就还在。即使我不在了,树还在。如果你看见了这行字,说明你也看见了线。那么,树也是你的。去花园里。”

林昼合上日记。皮革封面在手中留下了一个干燥的触感。他站起来,走向大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门,通向花园。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窗框,几片碎玻璃还嵌在木框里,像牙齿。他跨过门槛,脚下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花园很大,但荒芜了。杂草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野花在这里那里点缀着颜色。藤蔓爬满了东面的围墙,西面的围墙塌了一角。一条小径从门口延伸出去,被杂草覆盖得几乎看不见,但还能辨认出方向。

小径的尽头,花园的中央,有一棵银椴树。

树干直径约一米,高度约十二米。树冠向四周展开,像一个巨大的伞。树叶在风中轻轻摇动,正面深绿,背面银白。阳光从树叶的间隙穿透下来,在地上形成无数银白色和深绿色交替的光斑。

银椴树。伊格诺图斯种下的。从一颗种子长到十二米,耗时六百年。

林昼用灵视扫描了树的命运线。那条线和庄园主线的颜色一样,银白色。树的线和庄园的线在根部交汇,形成一个节点——庄园的线从地下升起,汇入树的根部,然后树的线向天空延伸。伊格诺图斯用这棵树,把佩弗利尔的地下之根和天空之枝连接在了一起。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斑,在他的脸上移动。风从西边吹来,树叶发出沙沙声,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眨眼。

手腕上的淡痕还在,刻痕又热了。共鸣比上一次更强。庄园的线、树的线、他的刻痕,三者形成了共振——银白色的光在三个时间点上同时亮起来:六百年前、十二年前、现在。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被拉向过去,是被从过去推了一把。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说:往前走,但别忘了你是谁。伊格诺图斯的手,通过六百年的树根,通过刻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压力。和格里尔夫人的手劲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足够让他知道——有人在后面,有人在前面,他不是孤独的。

他摸了摸树干。树皮的粗糙在指尖留下真实的触感。六百年。伊格诺图斯触摸过的同一棵树,他触摸着。时间的厚度从指尖传来,不是冰冷的,是温暖的——树是活的,它的温度比空气高,它的脉搏在树皮下面跳动,缓慢但坚定。

他走到一根较低的树枝下,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叶子形状心形,叶脉清晰可见,背面银白。像一颗心被分成两半,正面是深绿的、活着的心跳,背面是银白的、死去的永恒。但在银椴树上,两半是同一枚叶子,正面和背面共存,就像刻痕和伤疤共存,记忆和现在共存。

一个新的羁绊物品。银椴树叶。

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叶子夹进去。叶子躺在纸页之间,银白色的背面朝上,在笔记本的黑色封皮衬托下格外显眼。

然后他走向塔。塔内有一段螺旋楼梯,台阶是石头的,表面磨损,磨损主要集中在中央——那是几代人上下塔顶踩出的凹陷。他一级一级地走,脚步在螺旋空间中回荡,听起来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他走到了塔顶平台。他靠在护栏上,看着戈德里克山谷的落日。夕阳把山谷染成金色,房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霍格沃茨方向,能看见一片湖水的反光。

这里和霍格沃茨的天文台不同——天文台是观察星星的,塔顶是观察根的。六百年前,伊格诺图斯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山谷的落日。那时候山谷里还没有这么多房屋,只有田野和树林。但太阳是一样的,落山的方向是一样的,金色的光线是一样的。

刻痕的温度在慢慢回降。共鸣结束了。但共鸣留下的记忆还在。六百年的重量压在他的皮肤上,不是压迫,是承托。那是一种新的感受:他不是孤立的。他的刻痕不是唯一的光的年轮。伊格诺图斯也有,在树的年轮里,在庄园的命运线里,在日记的每一页里。佩弗利尔家族不是他一个人,是一棵树,有根,有干,有枝。他只是最新的一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拉了拉袖子,盖住左手腕。淡银色,恒定。但今天的恒定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恒定是一个点的恒定,今天的恒定是一条线的恒定,从伊格诺图斯到他,六百年,没有断。

他摘下一片银椴树的叶子。叶子的银白色背面在夕阳下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把叶子夹进笔记本,和第一片并排放在一起。两片叶子,两个时间,两个”在”。

他看着远处的山谷。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缕光线从山顶消失。山谷从金色变成灰色,然后变成蓝色。房屋里的灯开始亮了,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从远处看,只是一个点,一个温暖的点,在越来越暗的山谷里亮着。

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用指腹摩擦叶脉。一种沙沙的声音,从皮肤传到骨骼,再传到耳朵。那是树的脉搏,是六百年的心跳,是伊格诺图斯的呼吸。

叶子的两克是最重的两克——佩弗利尔家族的重量,六百年的重量,根的重量。

山谷的灯亮了第四盏。他数着。第五盏。第六盏。每一个点都是某个人在命运线上的存在证明。远处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等待。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的灯亮着。亮着就是”在”。

他的手腕。伊格诺图斯的树。佩弗利尔的庄园。银白色。

三点成线。不是直线,是螺旋——一圈一圈向外扩展,每一圈都是一代人,每一圈都是一个”在”。

他把笔记本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山谷。灯越来越多,山谷变成了一个由光点组成的网络。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的家,一个人的根,一个人的”在”。

刻痕的银色。但在那恒定的温度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刻痕变了,是他变了。从这一天起,“在”不再只是一个字,是一棵树、一座庄园、一本日记、一个等了他六百年的祖先。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数温度,是一棵树在数年轮,一条线在数节点。

明天,他要回霍格沃茨了。那里有人在等他——卢娜、纳威、金妮,还有格里尔夫人留下的空椅子。

而在他口袋里,那片银椴树叶的叶脉印记,正在笔记本的纸页下静静呼吸。

阿橘到格里尔夫人公寓的第三天,终于肯从摇椅上下来了。

不是主动下来的。是林昼在拖地,拖把的湿布擦过摇椅腿,阿橘嫌弃地跳到了窗台上。然后蹲在常春藤旁边,看着水滴从拖把上落到地板上,眼神专注,像在看一场非常重要的表演。

“地板不能湿太久。”林昼说。

阿橘短促地叫了一声,尾音上挑。翻译未知,但语调里的不耐烦是清晰的。

“你会在湿的地板上留下梅花印。”

阿橘又看了一眼地板,然后做出了判断——它走回摇椅,在还没干透的路径上留下了一串潮湿的爪印。每一个印子都是五个小圆点,前四后一,标准的猫爪几何学。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故意踩在最湿的地方,像是在签名。

林昼看着那串梅花印,没有擦。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其中一个印子的大小。直径两厘米,比他的拇指指甲小一点。阿橘走到他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把蹭过的地方舔了舔,像是在完善自己的签名。

“你觉得自己是画家。”

阿橘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没有”不”字,只有”我坐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暖”。

林昼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看着猫。猫也看着他。这种对视持续了一分钟,最终以阿橘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告终。猫在”赢了”之后的姿态永远是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不等于看不见,等于不需要看。

他开始观察阿橘的呼吸。胸腔的起伏,频率约每分钟二十六次。但这个频率是健康的,不是病态的。猫的二十六次和人的二十六次是不同的刻度。猫的二十六次是放松,人的二十六次是急促。

阿橘的呼噜声在第五分钟响起。不是被打扰后的抗议,是深度放松的信号。林昼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感受那震动的频率。主峰二十五赫兹,次峰五十赫兹。和他在第一年量过的一样。两年过去,阿橘的呼噜频率没有变。不变是猫的特权——人变,猫不变。

“你记得她吗?”林昼问。不是真的期待回答,是对空气说,对摇椅说,对常春藤说。

阿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黄色的瞳孔在下午的斜阳下收缩成一条竖线。那个眼神在说:我记得的是一种气味,不是一个人。气味是樟脑丸、羊毛、和某种我找不到词来描述的东西。那个人不在了,但气味还在摇椅上。所以我留在摇椅上。气味会消失,但消失需要时间。在消失之前,我要在这里。

林昼收回了手。阿橘的呼噜声停了一秒,然后继续。那一秒的停顿是猫的叹息——不是悲伤,是确认。确认某个东西还在,或者确认某个东西走了。

他开始整理抽屉。抽屉里有格里尔夫人的旧针线盒、一卷发黄的收据、和一个生锈的顶针。他把针线盒打开,里面有一团没用完的深灰色毛线,和旧围巾是同一批。毛线的末端有一个小结,是她打的。他试着解开那个结,解不开。不是死结,是活结,但打得太久了,纤维自己粘在了一起。时间是最强的粘合剂。

阿橘从笔记本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向前伸展,身体拉长,然后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拿着毛线团的手。猫毛和毛线团的摩擦产生了一点静电,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阿橘惊讶地抖了抖耳朵,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蹭。

“你也想织围巾?”

阿橘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算是答应,翻译:我想让你别再碰那个盒子了,过来摸我。

林昼把毛线团放回去,关上了抽屉。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阿橘走过来,跳上他的膝盖。四点五公斤的重量压在腿上,分布不均匀——前爪轻,后爪重,因为猫的大部分重量在后半身。但这个重量是活的,是温暖的,是会动的。

他抱着猫,感受它的体温。三十八度。比刻痕高十度。比室温高十六度。是一个活着的温度源,不需要插电,不需要燃料,只需要呼吸。猫的呼吸比人快,心跳比人快,但猫的寿命比人短。快的代价是短,慢的代价是长。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时间表。

“她是三十八度。”林昼说。不是对猫说,是对空气说,对抽屉里的毛线团说,对摇椅上的凹陷说。“最后不是,最后是室温。但以前是。”

阿橘的呼噜声变响了一点。不是回应,是猫在高兴的时候自然会变响。林昼选择把它当作回应。他在猫的温暖里坐了一个小时,没有数,没有量,只是坐着。这是阿橘教他的。猫不数时间,猫只感受温度。感受比数更接近活着的本质。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他把阿橘放在摇椅上,猫蜷成球形,尾巴盖住鼻尖。摇椅在猫的重量下轻轻晃动,像在格里尔夫人还在的时候一样。

雨是晚上十一点开始下的。

林昼坐在格里尔夫人公寓的摇椅上,数雨滴打在窗框上的间隔。平均每秒一点七滴,偶尔有风的时候变密。他把手伸向窗外五秒,收回。雨水温度比指尖低,凉但不刺骨。指尖是二十度,摇椅扶手十七度,他左手腕内侧的温度更低一些——模糊点还在,直径约一厘米,拒绝被读取。

格里尔夫人已经睡了。他听见第7步”很重”,比往常又多沉了一些。第9步吱呀,木板在那个位置已经松了,声音从”吱”变成了”吱呀”,持续更长。第17步门闩落下,金属撞在金属上,“咔”。17步。完整。每一步都是她在的。

他左手碰了碰口袋里的围巾。那条旧围巾,深灰色,粗糙羊毛。暖的。然后是月光石,凉。贝壳画,微凉。三种温度。三种证明。三个”在”。他排列了一遍它们的顺序,从暖到凉。然后他把手指停在围巾上,羊毛的粗糙纹理在指腹下形成规律的摩擦。摩擦是真实的。真实就够了。

阿橘在窗台上。

猫是九点跳上去的,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姿势变过几次:蹲坐、趴卧、侧躺、重新蹲坐。每次转换的间隔越来越短。视线方向变过两次:先是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然后转向林昼,一直在看。黄色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和下午斜阳光线下的形状不同——更细,更长,像一道门缝,透过它只能看见猫的一部分心思。

林昼看着它。猫看着他。

雨滴频率加快了。风大了,把雨丝吹成斜线,撞在玻璃上发出不同于垂直滴落的声音。阿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向前伸展,脊柱从尾椎一节一节拱起到肩胛,然后收回。然后它转向林昼,后腿在窗台上蹬了一下,身体越过空气,落在他膝盖上。

三秒。林昼数了。但数完之后没有往常的记录冲动。三秒只是三秒,不需要成为数据。

阿橘没有马上调整姿势。它先抬头看了他一眼,黄色瞳孔在台灯光线下保持着那条细线。胡须向前探了两根,向后压了一根——探测到他的呼吸气流。然后它转了个圈,前爪在膝盖上踩了两下,测试软硬度,最后侧身躺下,把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膝盖边缘垂下去,尖端轻轻摆动,逐渐减慢。

呼噜声在第四十二秒响起。

主峰二十五赫兹,次峰五十赫兹。振动通过膝盖骨传到股骨,再向上到骨盆。不是声音,是物理震动。每分钟二十五次。比格里尔夫人最后的呼吸频率少一次,比阿橘健康的呼吸频率少一次。但这个频率是连续的,不需要吸气停顿,没有中断点。呼噜是一种不间断的存在证明。

林昼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基准。

然后他数阿橘的呼噜声。每分钟二十五次。

然后他尝试同时数两个。六十二和二十五。没有公倍数。两个频率在身体里交叉,各走各的轨道,像两条不同步的线。心跳在胸腔左侧,呼噜振动在骨盆中央,中间隔着整个躯干,两个节拍系统互不相干,却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不打架,不比较,不排名。只是在一起。和圆心模型一样。

他尝试启动测量模式。室温十八度,膝盖接触面三十三度,猫的体温——

呼噜声覆盖了数据。

不是覆盖,是填充。二十五赫兹的振动在骨盆里形成了一个新的节奏,把他心跳的六十二次从基准变成了背景音。测量模式还在运行,但输出没有意义。三十八点五度不只是数字,是压在腿上的重量。二十五次不只是频率,是边界,是一个不需要他数的节奏。

隔离层没有出现。

不是消失了。林昼能感知到它通常所在的位置——在锁骨下方三厘米处,一层透明的、毛玻璃质感的屏障。平时数据在这层玻璃前面,感受在玻璃后面。现在呼噜声的二十五赫兹像一层有温度的膜,从骨盆向上蔓延,盖住了那层玻璃。毛玻璃还在,但后面有东西在发光。发光的东西不是数据,他没有词给它命名。但它存在。它在。

他低头看着阿橘。橘色的毛在台灯下呈现出两种颜色:背毛是深的,腹毛是浅的。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六次,和呼噜声二十五次相差一次。两种节奏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不打架,不比较,不排名。二十六减二十五等于一。一不是误差,一是余数。余数证明除不尽,除不尽证明两个数都是无理数,无理数才是真实数。

雨滴还在下。但他不再数了。

猫的体温透过裤子布料传到大腿皮肤。三十八点五度。比刻痕高十度。比室温高二十点五度。数字还在,但他的手没有动。左手还放在口袋外面,手指搭在摇椅扶手上,温度十七度——比猫的体温低二十一度。两个温度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融合,只是在一起。圆心模型的另一种形式。两个温度,两个”在”,两个心跳,两个呼吸。共同存在,但不混合。这不分离,这是共存的最精确形式。

林昼闭上眼睛。

他没有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是第一次。以前每一次入睡他都知道——心跳从六十二降到五十八,呼吸从十四次降到十二次,眼球运动从快速到停止。这一次他不知道。测量模式被二十五赫兹覆盖了,像潮水覆盖沙滩上的脚印,像黑暗覆盖不需要看见的东西。不知道入睡的时间,意味着他信任了猫。信任猫会保护他,信任呼噜声是安全的,信任二十五赫兹是比数据更古老的摇篮曲。

他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雨停了。窗外是灰色的黎明,亮度很低。时间很早。从他闭上眼睛到现在,六个小时,没有中断。阿橘还在。

姿势没变。侧躺,头搁在前爪上,橘色背毛随着呼吸起伏,频率还是每分钟二十六次。后腿的重量分布和昨晚一样——前轻后重。尾巴垂在膝盖边缘,尖端不再摆动。和他睡着前一样。猫在他膝盖上待了六个小时,没有移动,没有离开。猫可以选择离开,但猫没有。这就是猫的”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数据。猫在,就够了。

林昼把手放在阿橘背上。三十八点五度。和昨晚一样。没有变化。体温恒定是活着的证明之一。猫的体温比人高,但猫的寿命比人短。恒定的体温不能阻止时间,但恒温可以证明时间在流逝。变的是时间,不变的是温度。不变的温度比变化的温度更珍贵。

猫睁开眼睛,黄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放大成圆形,从竖线变成圆点。它看了他一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呼噜声重新响起。二十五赫兹。覆盖还在。温暖还在。“在”还在。

林昼小心地从摇椅扶手下抽出笔记本。黑色封皮,三道划痕。他放在膝盖边缘,阿橘的尾巴旁边。他用右手翻开,左手继续放在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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