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否极泰来时运转,
一川横渡万重山。
汉江浩渺接天地,
风送孤帆渡险澜。
赤猿雕鹰相逐竞,
英杰命途何其舛。
金风玉露千秋岁,
红颜祸水乱邦寰。
那解差急回身看时,只见一人手提朴刀,身后跟着五六条男汉,心知便是那雇来的杀手。她慌忙将手中草药丢落,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说道:“几位大爷,来得这般早,便要动手么?”
那杀手并不答话,厉声喝问:“你这撮鸟,鬼鬼祟祟溜将出来,在此做什么勾当!”
解差连忙讪笑回道:“小人出来小解。”
杀手将信将疑盯了她半晌,抬手一推,催道:“速速去来。”
解差道:“恐耽搁了发配时辰,还是先料理正事要紧。”说罢,慌忙奔回村店。几条男汉两两对视,抬脚紧随其后。不多时,远远望见顾之归正由另一名解差陪着吃酒。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便扯住顾之归胳膊,唤道:“大人!”
顾之归见她神色惶急,心中便知有变。抬眼一望,数条男汉手提朴刀冲杀过来,便对两名解差喝道:“你二人寻处躲好,这伙贼人,交由我来对付!”
见二人匆匆奔入店去,当即霍然起身。双臂猛力一振,只听咔嚓连声,枷锁震作满地木屑。背后陡然舒开丈长巨翼,振翮掠出,借势旋身,一拳掼将出去,为首男汉头颅碎裂,如瓜破开。朴刀脱手飞起,顾之归伸手抄住,两手拧动,舞出一派雪亮刀花。
众汉见状,纷纷向后退避。一条男汉高声喝叫:“我等人多势众,何惧她一人!一齐上前!”
话音才落,刀光一闪,那人头颅早已飞滚落地。余下众贼吓得腿肚发软,抛了朴刀四下逃窜。顾之归怎肯放脱,巨翼一展,飞身追出,手起刀落,尽数搠翻。
一众男汉尽皆诛绝,顾之归弃了朴刀,只觉身上旧伤崩裂,疼得咬牙蹙眉,立定喘息半晌,方才缓步踱回村店。
两名解差在店中探头张望,见她归来,慌忙迎上搀扶,急声问道:“大人身子可还安好?”
顾之归道:“不防事。”
一解差伸手抚去她背脊,只觉一片湿热。摊掌一看,满手鲜血淋漓,登时吓得魄荡魂飞,急唤同伴:“快扶大人入内歇息!我速速去山野采草药来!”
店内老妪看得目瞪口呆,忙取来粗麻布,替顾之归包扎创口。不多时,那解差采药归来,几人一番忙乱,方才勉强把伤口裹束停当。顾之归两鬓翎羽被冷汗浸得湿透,咬牙强撑,虚弱道:“多谢诸位搭救。”
老妪道:“伤势这般沉重,不宜赶路,大人权且在此歇息几日。”
一名解差摸出一块碎银递与老妪,说道:“多谢婆婆肯容我等在此,些许薄银,聊作酬谢。”
正是:
六月飞霜葬青筠,
劲节寸断未甘屈。
竹雉知此莫须有,
聊赠清泉一掬余。
三人在店中将息数日,顾之归伤势渐渐好转,便又登程上路。二解差一路自掏腰包,供给顾之归酒食,白日趱行,月出便歇,遇着阴雨便停步不前。这般缓缓行来,足足一个多月,方才临近武陵行营。
顾之归对二解差说道:“你二人万万不可回转萧山。那歼官一计不成,定然要寻机加害你等性命。”
二解差苦笑道:“做我等这等差役,时运不济,便是任人摆布的耗材,委实没有脱身的法子。”
顾之归沉吟良久,道:“前方地界荒僻,多有僻乡村落,你二人可寻一处安身,改名换姓,就此避祸,总好过回去送命。待我它日卷土重来,必寻到你等,好生报答。”
二解差略一思忖,道:“横竖我等身上尚有盘缠,也只得这般。待交割毕,便与大人作别,大人自保则个。”说罢,便押着顾之归往武陵牢城而来。到得营前,验过文书,将顾之归交割完毕。二解差交了回文,不敢多作停留,当即辞别,自寻僻地隐遁去了。
顾之归入了行营,在单身房押了一夜,旋即被带去点视厅。那管营道:“听闻你先前捱断了十一根刑棍,想来旧伤未好全,这一百杀威棒,权且记下。”便命人将她带回单身房。
回转牢内,未几便有狱卒捧食盒过来。打开食盒,但见一旋猪肘,一碟羊肉,一盘红烧鱼,两个炊饼,一碗清水。那狱卒好声好气说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吃酒。”
顾之归见这般丰盛吃食,却无半分喜色,心底陡生戒备,抬眼看那狱卒,沉声道:“这是做甚,莫不是断头饭?我又不曾问成死罪!”
狱卒道:“这都是管营的吩咐,小人哪里晓得内里情由。”
顾之归也不过多为难,摆摆手便教狱卒退下,心中忖道:“便是断头饭,也先吃饱了,大不了届时杀出法场,还怕它不成?”便放开肚皮吃喝。吃罢,便倒卧安歇。沉沉睡到次日晌午,也不见有人来唤她当差。忽听得声响,却是那狱卒又提着食盒赶来,将她吵醒。
狱卒把食物一一摆于案上,顾之归望将过去,又见一旋猪肘,一碟驴肉,一盘韭菜,一大碗粟饭,一碗羹汤。她盯着那狱卒,对方只讪讪笑着,退出牢中。顾之归也不多问,径自抬筷吃了。
这般持续到第三日傍晚,那狱卒又来布菜。待要转身离去,顾之归将她唤住:“慢着。”那狱卒转将过来,躬身问道:“督邮可有吩咐?”
顾之归把筷子一摔,揪住那人衣襟,拽将过来,沉声道:“甚么督邮,我如今不过一介配军!日日送来这般伙食,半分缘由也不与我说。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莫不是在肉菜里面下了慢毒,要缓缓结果我!”
狱卒慌忙摇手道:“不、不干小人的事!”顾之归道:“果真是下了慢毒不是!”说罢,挥拳便待打将过去。只听得牢门外一声唤道:“督邮且住!”
顾之归抬眼觑望,但见来人穿一领交领衫,腰悬鸾佩,鬓生金翼,原是金雕化形。她便收了拳头,把手松开。那狱卒如蒙大赦,惶惶躲到来人身后。
那人踏前一步,抱拳笑道:“小可岑广,世居荆楚,庄田颇广,薄有家资。你牢中连日饮食,皆是小可出钱置办。”
顾之归望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做这些,意欲何为。”
岑广道:“久闻督邮刀枪过人,肉身竟捱断十一根刑棍,这般好汉,却遭冤屈至此,实在令人扼腕。故此小可意欲请督邮往庄上居住,也好远离这牢城苦楚。管营那边,小可已然打点妥当,不知督邮可肯应允?”
顾之归自肚里忖道:“她若要害我,何苦这般大费周章,请我到庄上。想来必是有事相求。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且随她回去,再做理会。”末了,抱拳道:“近日多承担待,如此,便有劳了。”
二人遂乘马车回转庄院。岑广早已使人将偏院收拾停当,专备顾之归居住。二人在庄内略转一遭,便入正院来。虜仆捧上茶盏与糕饼,二人坐定叙话。顾之归抱拳道:“不知岑君收留于我,意欲何为?想来并非只出于怜悯。”
岑广也不多隐瞒,径直说道:“实告督邮,近日江陵开办庙会,搭起一座献台。有个好汉,人称扑地金刚,连番与人放对,竟无一人敌得。小可庄中虽有勇健之人,却敌她不过,故此特来相求,要督邮出手相助则个。”
顾之归道:“原是如此,此事便交与我便是。”
岑广听罢,蘧然一喜,道:“督邮且好生休养一番,那庙会还有三日光景,待最后再去,亦不为迟。”
顾之归略一思忖,道:“也罢,便将息两日。”岑广便教人引她去往偏院,每日供给上好肉食,却不许饮酒,又取些草药,煎来与她服用。顾之归本非嗜酒之辈,也无甚异议。
转眼至第三日清晨,顾之归一早收拾停当,换一领利落劲衣,跨步出门。岑广早已在院中等候,听得跫音,望将过来,但见:
角雕翎羽凝素霜。翼展足丈,长空翱翔。短衫厚袴走快靴,原是萧山好儿郎。
长水迢迢至汉江。凌云逐莽,客走它乡。峭崖寒川一朝渡,林雀齐鸣迎曙光。
顾之归道:“事不宜迟,便教我去会会那扑地金刚。”
岑广道:“还望督邮量力而行。”
二人登车,一路驰行,直抵午时。日头当空,恰是献台罢斗歇晌之时。岑广就近寻得一处酒肆,步入楼上雅间,置下好酒好肉,与顾之归饯行。顾之归并不贪杯,只饮两碗聊以解渴。岑广拱手道:“此番,便多指望督邮了!”
待到午后开赛,但见一条好汉大摇大摆登上献台。顾之归抬眼一望,但见:
筋络虬结赛刑天,
赤面獠牙病朱厌。
气力滔滔无穷尽,
合抱之木立丛菅。
来人正是那扑地金刚,俗名唤作阿元。
那阿元立在献台之上,把外袍脱将下来,抖擞浑身筋骨。台下万千看客,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顾之归见状,当即振翮飞上献台。众人见她双翼墨灰,气势凛寒,料定是一条好汉,一齐发声喝彩。阿元瞧见她面上刺字,也不以为意,抱拳道:“不知好汉高姓,在下阿元是也!”
顾之归道:“过客匆匆,何须互换名姓,且速速了结这场放对!”言讫,飞身一拳便打将过去。阿元挺胸硬捱这一击,竟被打得接连踉跄数步。见顾之归复又挥拳袭来,连忙偏过身子,抬手扣住她臂膀,往下一拽,直把顾之归拽翻在地。阿元随即翻身,压在她身上,笑道:“好汉好一手蛮力,当真不留情面!”
顾之归骤然展翼,将阿元掀翻开去,随即反手便打。二人在献台之上,一来一往,斗过四五十个回合,正是:
一鹰一猿争锋,
一针一麦对芒。
一竹一槐竞苍,
驭风逐云踏浪。
三五七回拳脚相撞,
六八九人喝声痴狂。
四两千斤以柔制刚,
一力十会揠苗助长。
那阿元一味仗着蛮劲,被顾之归寻得一处空隙,借力打力,直将她掀翻出献台之外。众人见那庞硕身躯坠将下来,慌忙四下躲避。阿元仰面摔落在地,扬起一阵尘土,只觉眼冒金星,扶着额头坐将起来,头脑尚且昏沉,高声叫道:“好身手,阿元心下佩服!”
一众看客见此光景,齐齐喝彩,叫道:“这般鹰雕好汉,果真非凡!”
顾之归抱拳道:“承让了。”复向四方高声道:“可还有好汉,愿上来放对?”
众人先前尚且敌不过那扑地金刚,哪里敢上前与她放对,尽皆在台下逡巡退缩。内中一人背生黑翼,双手负胸,对着身旁随从低声道:“我怎生未曾见过此人?”
随从躬身回道:“都尉大人请看她面上那刺字,想来该是新近发配到此的。”
那人颔首,若有所思,又道:“配军何以得上这献台?”
随从回道:“都尉大人平日少管这些俗务,是以不知内里隐情。有些配军身强力壮,外人若是使钱打点一番,便可请到家中驱使。”
那人闻言微微一笑,道:“此人武艺骁勇。我正要去往长安,不若将她买下,顺路送与阿芥。”
随从道:“都尉大人,这般配军若是送入王府,恐招旁人非议。”
那人听罢,眉头微蹙,默然不语。
她二人说话未曾遮掩,旁边看的百姓听得几分,两两交头私语。一人道:“那人出言这般狂枉,端的是何等人物?”
另一人道:“你尚不晓得?此乃是本地都尉,姓仇名殷。”
随从耳聪目明,听得四下旁人窃窃私议,恐坏了主子声名,便上前劝道:“都尉大人,时候不早,再过数日便是陛下诞辰,我等还该及早动身则个。”
仇殷略一沉吟,道:“也好,早些启程,前去见阿芥。”
主仆回转宅第,点检一应贡品物件,整治车马,诸事纷繁,不在话下。次日,一行人登途迤逦奔赴长安。先将各样贡物交付少府官署收存,而后径直驰往玄竹府。
门卒入内通报,未几便出来,传命放行。仇殷迈步向内,尚未踏入中庭,便见一条七尺竹熊大步迎将出来,正是端王世子白子叶。
一见仇殷,白子叶三步并作两步赶至近前,伸臂轻轻揽住她脊背,笑道:“阿罗,一路颠簸,辛苦了。”
仇殷将那毛茸茸的手掌掰开,退开半步,道:“莫来碰我,这般暑天,热杀人也。”
白子叶讪讪搔了搔头颅,默然不语。仇殷瞥过一眼,抬袖指向自家侍从手中箱匣,道:“些许薄礼,且收了。”
白子叶闻言复又莞尔,道:“何须这般客套?”随即向身旁下人吩咐道:“速置筵席,与仇都尉接风洗尘。”
仇殷道:“且与我讲讲,长安城内,近日可有甚么异闻?”
白子叶引着仇殷往正院而行,道:“陛下生辰将近,可算得一桩大事?”
仇殷抬手一拍她脊背,道:“尽说些人人皆知的闲话。”
见白子叶兀自含笑,不再言语。仇殷略一蹙眉头,叹道:“罢了,本不指望你能道出些甚么新奇事来。”
白子叶道:“阿罗不防说说,荆楚之地有何等见闻?”
仇殷道:“此番我才知晓,有些配军,竟可使人使钱买入宅中,充当打手。我在庙会之上相中一人,本打算买来送与你,只恐旁人多生口舌,此事便暂且作罢。”
白子叶道:“阿罗有心了。你只管在长安多住几时,尽可将这府第当做自家居所。”
二人入内闲话叙谈,开筵宴饮。往后数日,白子叶便陪着仇殷游遍京中景致,诸事琐细,不在话下。倏忽便到七月初七,既是七夕乞巧佳辰,又逢圣上千秋大典。朝廷传旨京中休沐三日,通衢长街遍搭彩棚,旌旗相望,满城喜气蒸腾,一派繁华盛景。有诗为证:
锦绣堆山灯彩林,
花幡青绸映旌旗。
明烛金炉芳烟萦,
寺观僧道诵梵经。
商贾云集游人织,
百戏呈艺丝竹鸣。
十里长安昭世盛,
千秋永祚万海宁。
二人清晨便整装已毕,整顿车仗,动身入宫朝贺。
天才破晓,熹光照在宫城城头。朱雀门前车马挤挤挨挨,四方州府、宗室臣僚络绎赶来,尽是赴这千秋寿典。金甲卫士分列宫门两旁,刀甲耀日,往来导引各路贺寿人马。
众人下了车马,跟着导引踏入宫门,行至正殿。殿宇阔大,丹墀之下乐工排列,雅乐悠悠而起。熊皇身着衮龙寿袍,高坐御座之上,身后雉尾宫扇缓缓摇动。御案之上摆着香炉明烛,堆满各处送来的贺表寿物。文武臣僚、宗室亲贵,依品级分班侍立,轮番上前跪拜,口呼千秋万岁。熊皇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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