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磐石缄默临渊坐,
轰然坠水涌洪波。
蜮蛭挣揣俱殒命,
尽诛仇寇上山坡。
豪杰相聚意气多,
辨是明非晓清浊。
怎奈丘貉施歼计,
钢筋铁骨任磋磨。
却说二人一路奔走,不消数日,便回转会稽。恩脍叫元崮暂且在山边等候,自己独身入镇,采买酒肉。她在市井之中兜转,只见墙垣之上,四处都贴着元崮的海捕文书。恩脍见了,心头怒火陡起,便要上前撕毁,转念一想,恐惹出祸事暴露自身,只得抱了吃食,匆匆回转山上。
待到与元崮相会,她把酒坛、炙肉摆在地上,取过两口阔碗,倾满美酒,举碗说道:“元郎,今日便是报仇雪恨之时,你我且吃好喝足,方有力气行事。”
元崮与她碰碗,道:“一切亏得有你,不然我至今尚被蒙在鼓里。”说罢,一饮而尽。
二人放开肚腹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只静待月色降临。待到戌时,悄悄踅到傅义私宅院墙之外。元崮身躯魁伟,难以纵身跃入。恩脍便先自翻墙潜入院中。不多时,撞见两名巡夜护院。她悄无声息掠至二人背后,一刀搠透一人,复将另一人反手架住,押到偏门,逼他开启门扇。
待元崮踏入宅内,恩脍便一刀结果那巡兵,把尸首藏匿于草丛之中。二人一同踅步,往主院而来。
及至主院门外,见两名守卒立在门前,低声闲谈。恩脍随手拾得一颗石子,掷落于地。一门卒听得响动,抬肘撞了撞身旁同僚,调笑道:“敢是你那相好赶来私会了?”
另一门卒伸手将他一搡,笑骂道:“三更半夜,这时候跑来,成何体统?莫不是要弄些花巧勾当。”
那门卒揶揄道:“我三人一处厮混,岂不快活。”
二人只顾嘻笑打闹,余光猛然瞥见一道黑影。待要出声叫喊,已然来不及。但见刀光一闪,两颗头颅凌空飞起,坠落在地,轱辘滚转两圈。
恩脍亮出钩爪,探入门锁之内拨弄片刻,轻易便将锁扣拨开,随即推开院门,朝元崮招了招手。二人一同跨入院内,径直奔向阁楼寝卧。行至寝卧门外,恩脍驻足理了理衣襟,抬手叩了三四下门板。
不多时,屋内传出一阵窸窣响动,紧跟着便有怒骂之声:“哪个不长眼的鸟厮,三更半夜来叩门?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恩脍又再叩门。未几,房门应声而开,傅义睡眼惺忪自门内探出身来,张口便要喝骂。陡然望见门前两道高壮身影,一时恍恍惚惚,兀自不敢相信,口中道:“怪哉,我莫不是在做噩梦!”
元崮面色冷若寒冰,伸手一把将他拽将过来,沉声喝道:“你这畜类,可还记得我么。”
傅义面上旧伤还未曾痊愈,一那熊罴脸面,伤口竟似隐隐作痛,口中喃喃自语:“我定是魇住了,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恩脍抬手一记手刀,将他打晕过去,啐道:“且去睡,此刻还不到时候!元郎,咱们走!”
元崮微微颔首,扛起傅义,同恩脍一路踅出私宅,奔入深山,径直钻进一处山洞之中。
恩脍将傅义缚在早立好的木柱之上,剥净冲洗,又燃起篝火,将酒碗码放齐整,对元崮笑道:“元郎,今日便尝尝这畜肉甚么滋味!”说着,掣出腰间短刀,踅至傅义跟前,一刀落下,径直割下一片股肉。傅义受此痛楚,陡然惊醒,奋力挣缚,放声哭喊。恩脍眉头一蹙,喝声道:“好生聒噪!”言罢上前,一刀废了他的口舌。随后一刀刀剜下,片出多片股肉,以木枝串好,架在篝火之上炙烤。
烟火袅袅,肉香渐起。元崮与她对碰酒碗,神色坦然。恩脍取过烤得微焦的股肉递将过去,笑道:“元郎,且尝尝这新鲜畜肉!”
二人酒过数巡,傅义哀嚎渐止。恩脍一手托着酒碗,站起身道:“且取这畜生的心肝,做一碗醒酒汤,与元郎佐酒!”说罢,掣出腰间短刀,走到傅义跟前,将酒水泼在他胸腹之上,刀刃刺入,顺势向下一划。她把短刀丢在地上,双手探入躯体,自两肋间一扯,五脏六腑尽数显露。恩脍攥住那颗尚在跳动的红心,猛力拽落,举在手中端详,冷笑道:“这般畜心,瞧来竟与常人的心肠并无二致。”
柴火兀自燃烧,偶有毕剥爆响,火光摇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
《少年游》
人生初本自完固,来去空无物。血肉筋骨,肝胆胰脾,脏腑徒充数。
世间怎奈薄情恶,恩德全无顾。衣冠虚饰,豺狼肺腑,终向黄泉路。
翌日天明,二人略略收拾了行装,便往越王峥奔去。行得数时,正走在山道之间,忽从旮旯之中猛地冲出一伙强人,登时把二人团团围定。恩脍拱手道:“敢问诸位,可是越王峥的好汉?”
为首的犬妖上前道:“正是!看你二人这般行止,不似寻常百姓。若是歼官,便自觉留下财帛,可饶你二人性命;若是清官,便报上名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等寻上门来,叫你二人吃些苦头!”
恩脍笑道:“我家元郎原是山阴元游徼,奈何歼官构陷,才落得发配的下场。”话音方落,元崮便捋起右袖,露出臂上刺字。
那犬妖凑上前来仔细看罢,又端详元崮相貌,点头道:“八尺熊罴,想来便是好汉你了!你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我等众人尽皆闻知!”
元崮道:“惭愧。”
那恩脍又叙明来意,犬妖闻二人要来投奔落草,心中大喜,便唤一众喽啰,引着二人入寨。才踏进寨门,便向内高声叫道:“唐姊姊!小妹领好汉来也!”
二人在众喽啰簇拥之下入得堂来,只见一头猛虎大步而出,正是那好汉唐世武。唐世武望见二人,敞声笑道:“久闻元游徼义名,今日幸得相逢!”
元崮拱手道:“我如今已是配军,素闻唐姊姊威名,特来相投。”说罢伸手一指:“此乃我的姊妹,唤作恩脍。”
唐世武捋起衣袖,露出臂间刺字,朗声大笑:“我往日亦刺配牢城。你我姊妹,皆遭歼官陷害,可谓同病相怜!”
三人叙话不多时,唐世武便吩咐安排大排筵宴。堂上圆案排下十数席,合寨喽啰,一齐开怀痛饮。有诗为证:
灶膛薪柴火正旺,
炊烟滚滚漫穹苍。
锅釜鼎镬汤水沸,
伙妇熙攘尽奔忙。
盘盏交错浊酒倾,
干脯炙肉野味香。
越王峥汉咸相聚,
火把烛照聚义堂。
众喽啰喝得酣畅,便自发在案桌之上扳起手腕。几个健硕的妖怪轮番上阵,四下众人不住起哄,场面十分热闹。恩脍见了,也便要上前凑个热闹,她将衣袖一捋,高声喝道:“大伙这般痛快,我也来略耍一耍!”
众喽啰抬眼望将过去,但见她:
身长六尺,英姿矫健凌白昼。绿眸幽幽,红棕兽毛覆亮油。
山狮入林,一啸群兽潜川岫。快意恩仇,独喜炙肉佐醇酒。
满座之人齐齐呐喊叫好,都要瞧她比试一番。恩脍上前,一连掰翻十来个好手。众喽啰个个钦佩不已,纷纷叫道:“咱们越王峥,今日又添一员豪杰!”
待到筵席散尽,唐世武吩咐喽啰收拾两处空房,供二人安歇,不在话下。
次日天明,恩脍自告奋勇,要往山间截道。唐世武道:“你可于寨中点选数十人手同去,只是切记,万万不可伤害无辜百姓。”
恩脍抱拳道:“不劳大姊多嘱!”
恩脍随意拣选三两个小妖,一溜烟奔至山下埋伏。候了许久,只见一名老妪背负孩童沿路行来。恩脍斜倚山石,只淡淡瞥过一眼,全然置之不理。
那几个小妖自在一旁戏耍,划拳赌胜,互相掴掌打趣,嬉闹不休。时值六月酷暑,林木葳蕤,浓荫匝地,身在林下,竟不觉暑气逼人。
不觉已至午时,几个小妖腹中饥馁,凑上前来道:“恩姊姊,我等可要用些饭食?”恩脍咧嘴一笑,解下身上乾坤袋,取出炊饼、肉干分递众小妖,道:“我也正腹中饥饿,你我暂且将就充饥。”众小妖也不推辞,接过炊饼肉干,便大口大嚼,脸上兀自带着笑意。
食足腹饱,不见商队过往,众小妖索性倒头酣睡,只留恩脍闭目养神。待到申时,忽听得山道上传来趿拉脚步之声。恩脍耳目灵锐,扭头向山道望去,只见一辆布幔小车迤逦行来,一雕妖身长六尺有余,坐于车侧。恩脍垂眸观瞧,但见她:
凛然角雕竞清风,
鬓立羽冠曳长空。
怎当歼狡相暗算,
材茂行絜淖泥中。
来人正是郡督邮顾之归。
车上堆叠官布绢帛,行囊文册尽皆载于其上,三名仆役紧随车侧。恩脍见此,霍地起身,狮尾一扫,轻轻拂过酣睡的小妖,笑道:“小的们,有买卖来了!”
几个小妖自睡梦之中惊觉,一骨碌翻身爬起,各执朴刀冲杀下山,顷刻便将车马一行人团团围定。
天上倏然坠下一道身影,恩脍轻盈点落于地,旋身厉声喝道:“若是清官,便报尔名姓;若是歼官,便留下财物!倘有半句虚诳,休怪我教你家破人亡!”
三名仆役唬得慌忙摆开架势。顾之归神色不改,从容步下车来,抱拳道:“下官不敢枉称清官,却也绝非歼佞之徒。实告好汉,我乃是萧山督邮顾之归。”
恩脍抬眼,将顾之归上下端详一遍,随即躬身拱手笑道:“原来是顾督邮,多有失礼!”说罢转头对一众小妖道:“这位督邮大人谦光自守,乃是萧山一清官,我等不可拦阻去路,尽数退开!”
顾之归自怀中取出一贯铜钱,递将过来,抱拳道:“多谢好汉放行。”
恩脍亦不推却,拱手还礼道:“顾督邮,一路保重!”
顾之归辞别山中强人,引车马仆役,一路安稳回转自家宅宇。管家慌忙迎出门外,引车马尽数入后院仓院,安顿公务行囊。
顾之归翻身下车,郑重吩咐管家道:“此乃郡府调拨赈济之物。六月台风将作,须当未雨绸缪。你可速将物资逐一清点,来日便随我将绢帛文册,散与萧山百姓。”
管家躬身领诺,便唤宅内数名仆役前来搬卸帮工。众人七手八脚,料理那一堆官布器物。有个仆役见案上黑漆文匣,伸手便要去拿。
管家厉声喝将开来:“退下!此乃是公府文册!倘若稍有损毁,便有十颗头颅,也不够尔偿这罪过!”那仆役吃吓,慌忙缩手退在一边,再不敢枉动。
管家教众仆只管整理绢帛物料,自己独对文册检点,半晌,仓院诸事方才料理停当。
转眼天色昏黑,宅中灯火渐次熄灭。待到夜深人静,那管家蹑手蹑脚溜出偏房。先踅到前院书斋墙外窥看,只见窗内烛火犹明,顾之归尚在灯下料理公务。管家不敢下手,只得隐于暗影之下,静静等候。
直待书斋灯烛尽灭,料得主子已然安歇。管家才贴着墙根,溜至后院僻静墙角。
暗处早立着一条黑影,一身玄衣,面遮布巾。见管家来迟,便低声喝道:“因何耽搁许久!”
管家连忙陪笑道:“大人不知,我家主君勤勉,夜夜灯下理事,倘或莽撞动手,容易漏了行迹,故此迟了。”
那玄衣之人便于袖中取出一卷伪书,递与管家。管家慌忙接过,揣入怀中,悄潜回前院书斋。轻轻撬开黑漆文匣,将正经赈济公文取出收好,把那通匪伪书换入匣内,再将匣盖盖得严丝合缝。
事毕不敢多做停留,蹑足退将出来,径自回转自家住处。
翌日天方破晓,晓色初开,宅外人声骤起,铁靴踏地铿锵作响。一众郡府公人团团围定宅门,刀棍排开,声势汹汹。为首差吏立于阶下,向着宅内厉声大喝:“顾之归!速速开门束手受缚!你暗通越王峥贼寇,私结匪党,心怀悖逆,罪证昭然,还不出来伏罪!”
宅内一众仆役听得这般喝叫,尽皆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四下奔走传报。
顾之归方才清点完毕赈济物资,听得门外喧嚷,便步出堂外,教门卒开启宅门。望见一众公人来势不善,却全无惧色,昂然拱手,不卑不亢道:“顾某不过奉郡之命,往山阴领受官物,皆是公务差遣,不知我身犯何罪?”
那为首官吏冷笑一声:“谁不知越王峥地界强人横行!你偏行此山道,贼众竟不曾加害,车马财物又分毫未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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