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案桌上琉璃盏中的蜂蜜桂花露早已凉透,一旁的青玉瓷碗酸涩药味却仍一缕缕氤氲散出。
刘嬷嬷坐在案桌旁的小杌子上,眼神定定地看着沈辛夷,心里各种念头左右拉扯着她,如同将她架在火炉上蒸烤,备受煎熬。
国师曾为她身患重病的小孙儿寻来灵药,让她孙儿可以勉力支撑至今,唯一的要求便是及时将公主的情况汇报给他,她当年乱了神智,心里寻思左右不过是些宫里的日常,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到公主。
只是如今……
“母亲……母亲……”
刘嬷嬷听到声响倏地回神,慌乱间撞到案桌也未理会,只倾身上前榻上人一张小脸苍白无力,双眼微闭,眼睫不住的颤动,额头浸出的冷汗濡湿了她的黑发,整个人更是显得娇弱可怜。
“公主……醒醒,公主……”
沈辛夷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榻边正弯着腰满面焦急的刘嬷嬷身上,心中一动:“刘嬷嬷,快陪我去见母亲,太医说那副药可以一试。”
说罢掀开锦被作势便要起身。
刘嬷嬷呼吸一滞,忙扶起她的身子,眼中满是疼惜:“公主,太医说皇后娘娘失踪以至于您急火攻心,让您安心静养。”
沈辛夷身子一顿,茫然地看着刘嬷嬷,又扭过头僵硬地环顾四周,案桌上的桂花露洒出大半,正沿着桌边蜿蜒溢出,半开的朱窗外,院门紧闭,脸生的宫人太监们垂头静立在廊下,院中桂花树随风发出沙沙声,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
她无声地躺下,脑中慢慢开始清明,一滴泪滑落至鬓发中与鬓角汗水混合。
沈辛夷:“母亲……有消息了吗?”
“……还未有消息。”
“……让绿荷帮我找样东西。”
一场秋雨,院中雨点砸在青石板不时发出啪嗒啪嗒声。
沈辛夷站在玉华殿的廊下看着这四角天空,院中的桂花被打落铺了满地,桂花香味不见消散,反倒浓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侍卫已将玉华殿层层围了起来,除了每日膳房的宫人,殿内之人无法随意进出,待礼部将婚期合订六礼完成,她便要彻底搬离这里。
——这是第七日了。
“……江乘野?”
沈辛夷轻声呢喃,透过雨幕,蛰伏在对面屋檐上的黑影抖了抖翅膀上的雨水。
“……是。”
刘嬷嬷静立在沈辛夷身后,道:“公主,小时候因为一个泥人你们起过争执,您为此还病了半个月呢。”
沈辛夷心念一转,先是想起了那个眯眼笑的憨厚泥娃娃,随后便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瞳。
——是他啊。
那时她约莫六七岁,中秋佳宴沈东林宴请文武百官宫中赏月。
那日官眷子女众多,长幼分席,整个侧殿异常喧闹。
沈辛夷席中更衣回来,便看见右席上座一男童手中正拿着泥娃娃低头擦拭,再摸了摸随身的锦袋发现她的泥娃娃不见了。
沈辛夷未做他想,当即提裙上前便将泥娃娃一把抓过。
男童手中一空,一脸不解地抬起头,待看清身前人却也不见丝毫恼意,嗓音稚嫩道:“你若是喜欢,下次我可赠你一个,只是这个不能给你。”
沈辛夷这才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这个男童,他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瞳,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是个漂亮小郎君。
可再如何漂亮,也不该抢她的泥娃娃:“不问自取便是盗。”
男童听后一愣,随即笑意盈盈,“开蒙时夫子教过。”
沈辛夷一滞,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紧紧抓住手中泥娃娃转身就要离开。
男童起身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手心向上手指微微抬了抬,一言不发地看着沈辛夷。
殿内其他人早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投来视线,刘嬷嬷见此情形忙上前询问一番,后低声道:“公主,您今日换了锦袋啊。”
沈辛夷这才低头细细看着手中的泥娃娃,同样是个弯眼笑的泥人,这个面上却沾了不少泥污,且不难看出是个男娃娃。
手中的泥人瞬间变得异常烫手,脸颊也猛然发烫,沈辛夷忙将泥人递给刘嬷嬷便匆匆离开。
后来如何沈辛夷不清楚,只记得沈东林知道此事后又是一通责罚,将泥娃娃销毁且不允许宫内再出现此物,沈辛夷为此病了半个月才好。
没想到竟是他。
刘嬷嬷接着道:“国师家中只有他一独子,他母亲是当朝安远大将军的千金。只不过……”
“三年前国师大人病重,”刘嬷嬷叹了口气,嗓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国师夫人为国师大人上香祈福时遭遇不测,山体坍塌不幸殒命。”
沈辛夷一时默然,又是三年前。
刘嬷嬷:“他家公子老奴曾远远见过一次,确是城中人人称赞的少年郎,相貌俊秀,芝兰玉树,只是……”
沈辛夷看到刘嬷嬷欲言又止,心下了然——儿时便能言善辩,成年后难免巧言令色。
她扯了扯嘴角,话锋一转问道:“绿荷有信了吗?”
刘嬷嬷:“说是晚间会寻个法子进来——公主,雨势大了,您还未痊愈,进殿吧。”
沈辛夷转身前抬眼望去,密雨越来越急,屋檐上的黑影不知何时已与雨雾混为一体。
豆大的灯芯将黑夜点亮。
沈辛夷早早梳洗一番后躺在榻上,却始终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夜里寂静无声,殿内只留了一盏琉璃香灯,丝丝缕缕的安神香穿过流苏锦帐化作阵阵幽香。
沈辛夷不时深深呼气却觉得帐内愈发地闷热,反复数次后坐起一把掀开锦帐来到窗边。
秋雨不知何时停歇,顺着屋檐正淅淅沥沥滴着水,内殿廊下刘嬷嬷和守夜的宫女早已酣睡,院门处的太监已经换了一批人。
夜间的寂静好似一张无声的网将她越收越紧,更加觉得透不过气——绿荷还是没有寻到进来的法子。
“便是她了吧。”
“气息错不了,就是她。”
“安静!安静!!蠢货,莫要让蛊雕察觉。”
几道清脆嗓音骤然响起,沈辛夷心下一惊,四处张望却空无一人。
是幻听?
她静立在窗下听了片刻,又慢慢打开殿门,夜间的凉风穿过廊下,转瞬便卷走殿内的馨香暖意。
沈辛夷抬眼四处张望了一圈,廊下宫灯昏暗,地面潮湿一片,院中的桂花树时不时坠着雨珠,除了院门处打着鼾的太监,再无其他声响。
待半边身子冷得发木,沈辛夷转身将凉风吹落的盖被重新覆在刘嬷嬷身上,见她似是发冷嘴里咕哝着两句又睡去,才起身进殿重新躺下。
翌日,沈辛夷还在沉睡中便被刘嬷嬷叫醒。
“公主,绿荷来了。”沈辛夷似醒非醒坐在床榻上一阵愣神,又听刘嬷嬷道,“绿荷扮作送膳宫人才得以进来,公主快些……老奴、老奴在侧门守着。”
说完便转身离开。
又一道身影上前隔着流苏锦帐,低声道:“公主找到了,在皇后娘娘镜台后侧。”
沈辛夷脑中一振瞬间回神,将锦帐撩开,绿荷一身青色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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