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辛夷凝神盯着画像中的少女，试图将她与母亲联系在一起，可除了一身紫衣，竟再寻不出相像之处。
“刘嬷嬷，画中的女子与母亲可有相像之处？”
刘嬷嬷摇了摇头：“公主，老奴不知。
“老奴虽在宫中多年，可皇后娘娘究竟是何模样，老奴总是想不起。”
沈辛夷指尖一顿，她也记不起母亲的容貌。
确切地说，是母亲的容貌好似隔着一层纱，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越是想要记得清楚，遗忘得越快。
沈辛夷心中一慌，手下意识地颤抖，若是寻不回母亲，长此以往下去，记忆中是否再也没有母亲？
她骤然起身，将画像卷起交至刘嬷嬷手中，“去长生楼！”
刘嬷嬷忙要出声劝阻，见沈辛夷已疾步迈出内殿的背影，只得轻叹匆匆跟上。
刘嬷嬷数年前第一次见到公主是先皇过世，年幼懵懂的公主跪在一众哭丧的官眷中茫然无泪，被陛下当众怒斥冷血薄情，堪比兽类无异。
她那时并不理解陛下为何对公主总是冷漠厌恶，后听宫中老人提及，启国历代陛下皆是子嗣稀薄，公主诞生时便因女儿身被陛下所厌恶。
而公主偏偏又是冷情冷脸的性情，更是不得陛下欢喜。
那些年如履薄冰，公主说了何话，做了何事，总能被陛下寻到错处成为被责罚的理由，慢慢地公主便学会了看脸色行事，多年的责罚才渐止。
刘嬷嬷近身伺候多年，公主虽面上疏离淡然，但心思却细腻坚韧。
——只是公主这个身份本就是陛下所不喜的。
这样想着，再抬头已至长生楼外。
三层朱檐阁楼被四周环绕的金黄银杏拢在其中，四角檐下硕大的金色檐铃无风而动。
正午的日头高照，将楹柱的影子缩成了一截。
从天光熹微等到正午，沈辛夷的半个身子早已麻木，额头浸出了细密的汗，她怔怔然盯着紧闭的门扉，思绪却早已飘远。
那是天启三年，她的父皇沈东林新继登基，后宫子嗣艰难。
沈辛夷出生之日天象异常，大片耀眼紫光伴着黑云聚在凤仪宫上方久久不散，灵台郎众人惊恐不已，直呼荧惑灾殃！
沈东林亦是不安，为抚慰民心特拟封号——承曦，寓意承接上天所赠曦光。
不过数载，沈东林更是惶恐难眠，先是母亲缠绵病榻，药石不断，继而各地天灾频发，接连而出的诡谲妖兽更是令人胆寒。
启国整日笼在一片阴云下，沈东林对此焦头烂额却又束手无策，初登皇位的意气风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寄希冀于丹药，以求子嗣繁茂。
在寥寥记忆中，母亲总会寻个好天气为她画画解闷。
“辛夷你看，这兽名唤驺吾，虽然看着可怖却最是温顺。
“这只兽长得像马却不是马，名唤峳峳。
“这棵树——”
“承曦公主，公主——”
沈辛夷思绪被打断，忽而醒神。
沈东林身边的常公公弓着腰，眯着眼道：“陛下请您进去。”
沈辛夷动了动好似灌了铅的双腿，缓过那阵酸麻才随着常公公进殿。
殿内烟雾缭绕，龙涎香混合着妖兽异味，与浓重的血腥味直面扑来，熏得沈辛夷眉头一皱。
大殿之上，沈东林身披宽大白袍，衣襟半开，面容俊朗未见一丝老态。
紫檀方桌上不知名的墨色兽肉滋滋沁着血水，片成晶莹剔透却还在不停跳动的鱼脍，撒上绿色粉末，散发着莫名的腥甜味。
见沈辛夷视线落在左右两侧的方桌，沈东林道：“国师稍后就到，先落座吧。”
沈辛夷垂下眼帘，再抬头已掩去眼中厌恶，眉眼乖顺柔声道：“回父皇，儿臣已用过膳。”
沈东林倚靠座椅，按了按太阳穴，随意点了点右侧的案桌。
沈辛夷绕过案桌落座，见沈东林面色稍霁，道：“父皇，昨日儿臣寻到了一幅画像。”
说罢，刘嬷嬷上前将手中的画像呈上，常公公接过后放置在沈东林桌案前徐徐展开。
“母后失踪不是偶然，画中的黑豹便是掳走母后的黑豹，是儿臣亲眼所见。儿臣怀疑，母后与黑豹或是——”
沈东林撑着额头，只神色漠然扫了一眼，打断道：“你母后是何模样我岂会不知？你莫要多思。”
沈辛夷虽不觉得意外，可还是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他怎会还记得母亲是何模样呢？
那时沈东林已不问朝政，整日痴迷于各类妖兽，朝堂一应事务交由国师处理。
一日，朝中大臣们以沈辛夷不祥之身触犯天怒为由，请旨将沈辛夷派去守陵，非死不出。
如此僭越犯上谋害皇嗣之言，沈东林竟然也会应允。母亲与沈东林争执无果，最后还是面见国师此事才就此作罢。
经此一事，母亲被困凤仪宫，与沈东林也彻底离心。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沈东林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椅臂的“咚咚”声。
沈辛夷从记忆里恍然回神，深深提了一口气：“父皇，儿臣求您即刻增派人手追查！”
“国师已经禀明，此事交由他处理。
“我知你母亲失踪你乱了方寸，怪只怪你母亲不肯食兽肉，不然何至于此？”
“更何况，”沈东林端起酒盅，一脸的阴晴不定，“她患病至今，如此这般何尝不是解脱？”
沈辛夷扯回被刘嬷嬷拉住的衣袖，无视她的眼色，正待要说些什么，身后一阵阵环佩当啷声传来。
来人一身褐色锦袍腰间挂满金钩玉带，两鬓白发，眉眼间尽是阴鸷森冷之气。
沈辛夷收回视线。
——是国师江渡。
他原是沈东林少师，为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
沈东林当初沉迷于灵丹妙药不理朝政，这位国师大人更是一度的哭谏、跪谏、死谏，也未能阻止沈东林的荒唐行事，因此气得一病不起。
谁知重登朝堂竟是一改从前，周身挂满黄白之物不说，更是亲自为沈东林送来各类奇异妖兽。
沈东林欣喜妖兽所带来的奇效，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摒弃丹药，整日只食兽肉以求长生之道。
长生楼便是因此而建，说不出的荒诞怪异。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江渡嗓音沙哑：“老臣见过陛下，见过公主。”
殿内的龙涎香味道浓重，江渡满身的腐朽味好似雨后沼泽里沉浸多年的烂泥，裹着土腥味阵阵袭来，沈辛夷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胃里一阵恶心反胃。
待要张口欲言，又一阵环佩咣当声在耳中回荡，哽在喉间的话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江渡：“陛下，微臣所求之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沈东林不知何时神情已变呆滞，看着沈辛夷眼神失焦，一字一顿道：“承曦，你已到了婚嫁之龄，昨日国师同我说，国师家中独子名乘野，与你年岁也相仿，有意尚公主。此事我已应允，已交由礼部操办。”
“父皇，母后昨日失踪，儿臣以为此时应全力追查母后下落！儿臣恳请——”
殿内不知何时一片死寂阴沉，常公公神色木然，宛如行尸将宫灯一盏盏点亮。
沈辛夷猛然顿住，回过头眼瞳一缩。
身侧的刘嬷嬷及一众宫人好似入了定，眼睛失焦，一副游离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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