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沉默半晌。
余楚君意味不明地打量起青霜。
对方好整以暇,大大方方摊手让她盯着。
她无意识地摸上手中剑,出神想到先前那小二谈到的少城主,又想起青霜身上讲究的料子,抬眸问道,“少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允许活人进入宿岭城可是他的手笔?”
青霜若无其事地喳喳嘴品茶,有一搭没一塔地敲着桌子。
余楚君一眨不眨观察着青霜的脸色,再问,“你们城里一直这样吗?”
“嗒哒”声顿了一下,随后又自若接着敲起来,看不清她的神色。
余楚君心下了然,有些好笑地走到青霜面前,“又不肯主动告诉我真实情况,却又拐弯抹角地回答我的问题。”
“你究竟是希望我逃出去还是被抓住?”
青霜别过脸,闷闷狡辩道,“总归你都会知道,我瞒不瞒又有什么重要的吗?”
她又对上余楚君探究的目光,主动问道,“你难道不想逃出去吗?”
窗边微风拂动,带起她鬓间碎发,展露里边夹杂的银丝,也吹冷了她手中热茶。
热气腾一下上来,室中白雾弥漫,将两人分割一方。
余楚君隔着那雾同青霜对上视线。
她明明是看不见对方神色的,却没来由觉得对面人或许是在伤感。
那视线中似乎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似是迷茫,似是悲伤,又似是悔恨。
就像在透过她看谁一样。
她不知为何会这样想,只是那目光极深极重,她有些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
余楚君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便被对方打断,雾气散去,露出青霜的脸,目光似水般柔和,“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未曾问过你?”
余楚君鬼使神差答道,“余楚君”
刚说完她就一阵懊悔,怎么能在这里告诉一个怪物她的真名呢!
要是想要害她怎么办!
青霜却是轻轻笑起来,呢喃道,“楚君啊,是个好名字。”
“听起来父母很爱你,是楚地的君主的意思吧。”
余楚君不语。
青霜自知失言,便拉过余楚君解释道,“许多年前,在我还是人的时候,曾有位挚友离我而去,她的眼神同你极像,也是一样的坚韧不拔。”
“这许多年来,我时时想起故友,思念成疾难以承受,你既与她相像,我救你便只是为了弥补心中遗憾。”
“如此你可安心?”
余楚君抽出手来,冷冷扫她一眼,“是有几分道理,但你我非同族,不必如此亲密,且你之观念,我实难苟同。”
“我若是如此,断不会将他人视作好友。”
青霜笑道,“我可没有如此”
“救你是因此觉得你我有缘而非替身,且我素来不喜杀人,不过随心而动。”
“况且我说过了,你还有用”,青霜意味深长望了她一眼。
余楚君不再搭理她,趁此机会仔细探查这个房间。
她先前便有个疑问,为何先前那男孩说,只有客栈是安全的?
且所有怪物,进了客栈就变得正常,仿佛这里是它们的避难所。
可明明二楼这里还有它们不愿意接触的东西,那柄剑,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会是巧合吗?
虽然在这里还是会被怀疑,但怪物普遍丧失了主动攻击的意图。
她又想起来那个改变世界的规则,先前没细想,这回却愈发觉得不对。
如果整个宿岭城为怪物所掌控,那为何还要定下这么不讨好的规矩呢?
或者说,是谁凌驾于这些怪物之上?
不对,整个规矩应该就是为了制约怪物而定下,而她很显然不在被针对范围之内。
那么那柄奇怪的剑就有了来头,它的目的是镇压。
手中剑反映出刺眼的光,晃了晃余楚君的眼睛。
她眸光一凛,忽然记起先前注意到的剑气和戾气。
一条线在她脑中铺开,凡事违背事物正常生长规律的,都不可能被天地所接受。
也就是说,怪物的存在为此方天地所不容,但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将其清楚,故而此方天地选择定下规则利用剑气和戾气镇压它们。
很显然,她想要对付怪物逃生就必须利用这一点。
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那在那些剑意之上呢?
是否有人能凌驾于它们之上呢?
余楚君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想如何强大的实力才能在这剑址里让剑意臣服。
她又想起那个无所顾忌,所心所欲的醉汉,面色陡然阴沉,转过头去寻找能够利用剑意制裁怪物的条件。
一定有什么是被她忽视了的。
这边余楚君刚准备走出房间,就突然听见客栈外边一阵马蹄声,透过二楼的窗子望下去,正好看见客栈门口人头攒动,混乱不已。
一行数十个高大魁梧的怪物骑着黑色泥滩状似马的生物等在楼下,两边肩膀有向上的奇怪突起,背极厚,脚下也一滩巨大黑泥,很明显不是正常脚掌的大小。
除了这些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怪物,余楚君还注意到还有其他看起来更为轻爽的怪物,一眼就能看出绝不是普通的黑泥怪。
青霜已经着急忙慌跑下楼,叮嘱她先躲起来。
余楚君心如擂鼓,下意识收回目光躲到视线死角处,却无意识瞥见自马车里下来一个唯一凡人模样的男童,长得粉雕玉琢的,却面色惨白到以至于有些鬼感。
她顺着墙壁滑落坐下,自暴自弃地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后再次爬起来小心贴着窗户下沿行走。
很显然,来者不善,大概还是冲着她来的。
当下她得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混战,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那把煞气集中的剑收起来,这将会是她的杀手锏。
余楚君摸上那把剑收在身后,想了许久,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收起耳饰,找了二楼一个隐蔽的转角处蹲守。
*
客栈门口,青霜低眉顺眼候在马车,等着男孩召见。
皓月隐在云层中,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辉。
夜已深了,整个大街上灯火通明,却是人烟稀少,听见更夫浑浑噩噩举起棒状的黑泥去击打糊成一团的盘状黑泥,滑稽的动作让她看得忍俊不禁。
黑泥啪一下一坨坨往下坠,溅得他一身泥却毫无反应。
青霜听见他张了张“嘴”,口中发出一阵恶臭嘶哑的声音,依稀能辨别出说的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对方瞧见她,那张看不面容布满黑泥的脸慢慢耸动,原本皱成一团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那极为难听的嗓音漏出点笑意,青霜听见他说,“小姑娘,这么晚了,又来陪少城主啊,虽然你年纪小,但还是要爱惜身体,早些睡啊”
他叹道,“老头子我啊,要值夜,睡是睡不了了,羡慕你们啊”
青霜轻轻冲着更夫慢慢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就落下晶莹剔透的液体。
成为怪物这许多年,所幸她还保留着为人时留下泪水的本能。
只可惜,她也只有这点本能了。
更夫连忙凑上来,笨拙地用那双黑乎乎的手轻轻擦拭着她的泪,“哦呦,哦呦,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好端端地哭了呢,是不是少城主虐待你啊,你跟老伯说,老伯撑着这把老骨头倚老卖老朝他府里丢粪!”
青霜能想象到他那副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更夫还在说,“你可别看少城主看起来凶,但我可知道,他是个讲仁义的人!我不知你们闹了什么矛盾,但青霜姑娘你是我们城里顶好的姑娘,我谅他也不敢说些什么!”
青霜怔怔望了老伯许久,一字一句开口,“珍重,老伯”
更夫愣在原地,青霜却已转身跟上准备进入客栈的男孩。
更夫摸不着头脑,“这孩子,好端端怎么说这些”
男孩将一切收尽眼底,抱着臂对着青霜好整以暇嗤笑,“妇人之仁”,随后雷厉风行进入客栈。
青霜进去之前回望一眼宿岭城,随后毫不犹豫走入其中。
客栈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乌泱泱人影,将整所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两人守在客栈门口,往来进出皆有人查验身份,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
楼下大堂骚动起来,不少人陆陆续续被赶出来,客栈一楼正在,打算只余下小二和几个打杂的伙计。
男孩眼神示意,十几个身形敏捷的暗卫毫无响动飞身上楼,速度快得像残影。
他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走在最后面。
青霜急急走上前去,一反常态将他拦住。
只见不知哪里来的暗器自各方飞出,她张开手臂将男孩牢牢护在身后,大叫道,“有刺客!来人保护少城主!”
一时间本就没走干净的人群慌乱起来,到处四窜,分不清谁是谁。
余楚君瞥见一双靴子尖尖正在朝她这边靠近,离她不过五寸的暗卫即将走到柱子后边。
余楚君呼吸一滞,收敛气息,抓紧手中剑,随时准备动手。
却见那人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余楚君绷紧了身子。
她听见楼下传来阵阵响声,青霜的声音最大,“有刺客,来人保护少城主!”
紧接着就是一阵叮咚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夹杂着许多人的惊呼。
有个沙哑的童声一语定音,“把门给我守死了!暗卫优先保护百姓,不必管我!”
她眼前那双靴子慢慢转向,脚后跟却没有着地,高高的后脚跟一步步淡出她的视线,直至看不见。
余楚君悚然一惊,顿时觉得寒毛竖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先前见一众食客穿着长袍坐在位置上,小二一身短打但同她讲话又提心吊胆,只顾着看对方的神情。
加上青霜又穿的是长裙。
先前的怪物都是一团黑泥,脚附近滴滴答答一大滩那东西,难以让人发现他们居然一直是踮着脚走路。
什么东西会踮着脚走路呢?
当然是鬼。
余楚君有些出神,正要长舒一口气,不知何时,她眼前定定站着一双脚,穿着那双熟悉的靴子。
她脩地一下抬眼,对上对方毫无表情惨白的死人脸。
那暗卫从齿缝里挤出话来,缓慢而诡异地勾起唇角,眸色黑得吓人,“你不会以为我会走吧”
随后双手击出快得像残影,手中黏稠的黑泥化作水,径直铺洒在余楚君周围。
其他暗卫闻声迅速集结此处,除了黑水之外,还有一半的人用刀剑攻向余楚君!
余楚君心中估算着距离,那把长剑从袖口横刺而出,手指隐隐发抖。
雷光在她身上闪烁,她将银雷释放而出的同时,剑锋迎上大刀长剑。
一旦那把剑没有奇效,她就会让雷光附满全身,叫怪物们不能近身。
剑锋停留在离刀剑一尺处便不再向前,刀剑被迫止在原地。
一行人纷纷变了脸色,神色变得忌惮,避开那处,恶毒地往余楚君下三路刺去。
余楚君意外地挑了挑眉,拿着那柄长剑对上对方武器,见招拆招,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不多时她就已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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