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槿望向惨叫的人群。
人群中爆发的哀鸣凄厉尖锐,一处处水汪似的血色触目惊心。裴承槿喘着粗气从原地爬起,掌心的冷汗上沾满了粗糙沙砾。
司岱舟满身尘土,手臂生痛。他抬起脸,见裴承槿面色苍白难看,一双眸子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伸手拉住她:“我去杀那黑衣人,或许能够分散这蛊人的注意。”
蛊人伸出长甲,霎时便将一名暗卫击飞。暗卫皮开肉绽,翻滚着摔倒在远处。
他呕出一口鲜血,没等起身便被扑上前来的鬼物叼住了血肉。
一把玄铁长刀破开白雾,径直砍断了蛊人的半截黑色长甲。
断口处落下了晶莹的丝线,传出的滋滋声响像是一种悠远的鸣叫。
蛊人的黑瞳愤怒地颤动起来,他高举手臂向着裴承槿而去。
横挡的刀身受了重重一击,裴承槿几乎跪在了地上。
她一只手攥着刀柄,一只手卡住刀刃。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汩汩而流,坠落在地绽出一朵朵艳色。
裴承槿的手臂在震荡中剧痛无比,同时涌上身体的还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蛊人要再次向裴承槿落下一击,见状,司岱舟拔刀向着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的嘴中传出尖啸声。
未等司岱舟靠近,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便砸在了他身上。
破碎的血肉从蛊人的手中坠落,他大步冲向术士,黑瞳在左右颤动。
与此同时,白雾中骤起接连的火炮声。
星火飞快地响遍每一寸黄土大地,每一寸土地都迸发出冲天的灰尘。
裴承槿撑起身体,快步冲到司岱舟身侧,将他从尸身之下拽了出来。
“先生——先生!真是好找啊!”
带笑的声音响在尘土之后,裴承槿始终看不清此人的面目。
话音刚落,火光飞跃着从远处逼近。
活人或是鬼物都在火炮声中灰飞烟灭,土地上青烟滚滚。
“躲开!躲开!”司岱舟高声呼喊着,一把拽起跪倒在地喘着粗气的沈博容,将他推了出去。
裴承槿眼睑一缩,她拾起落地的一柄长刀,用力抛出。
裴九跟着裴三飞跑,火光和鬼物追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只听噗呲一声,是裴承槿甩出的长刀插入了鬼物的头颅。
“点火!点火!再放!不够!不够!把他们都杀死!都杀死!”
“一个不留!”
司翰玥的声音异常亢奋,他笑着,骂着,面若冠玉的脸上此刻狰狞无比。
高大蛊人单手抓起术士的衣领,提着他穿梭在火炮溅起的泥土中。
鬼物四散开来,足下腾起的尘土冲起数丈,却还是无法逃脱。
那些被炸断的残肢宛若雨点一般自半空而落,稀稀拉拉降临在尸堆上。
大地濡染着尖啸声,厚重紧实的暗红血腥气味始终游荡。
“先生!先生!你胆敢欺骗于我!竟然没有想到会有今日之下场吗!”
笑意从司翰玥的脸上消失,他眼中射出阴沉的光芒。
“再点!杀光他们——”
司翰玥高喊着。
“端王殿下,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术士出现在缭绕的灰烟中,他慢条斯理,不急不忙地从喉下发出一声尖细怪音。
紧接着,蛊人浑身的黑脉开始大幅涌动。
四散的鬼物不再漫无目的,他们齐齐向着司翰玥所在掠去。
火炮先是打在鬼物的脚下,随后却愈发跟不上鬼物狂奔的速度。
护卫在司翰玥身侧的卫士拔刀而上。
“端王殿下,这一路走来确实多亏了你。你如此愤怒,我也是能够理解。”
术士笑着,又道:“倘若不是你,我又如何取得神休草呢?倘若不是你的贪欲,司濯又怎会痛苦死去呢?哈哈……”
“可惜!可惜了!我没能让司濯好好看看着九州万方是如何毁灭在我的手中!可惜!”
这扭曲的声音竟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司岱舟听着“司濯”二字,面目呆滞一瞬,随后他厉声喊道:“什么意思!父皇如何痛苦死去!你说清楚!”
司翰玥面前奔涌而来源源不断的狰狞面孔,他们的嚎叫声似乎从天际传来,听着并不真切。
他看见身侧的侍卫用手抵着一张血嘴,一把刀从鬼物的眼眶中插入。黑血喷满了侍卫的脸,他的手血肉模糊。
司翰玥大笑着,向前刺出一刀。
侍卫的口中喷涌出鲜血,他瞪着眼睛,甚至来不及回头,便与鬼物倒在了一处。
“司岱舟!”司翰玥喊着,他的五官因为奋力的叫喊扭曲成了另一幅模样:“你个蠢货!他算什么父皇!他死了,你没有好处吗!”
司岱舟并没听懂司翰玥的话,他向前踉跄两步,似乎想赶到司翰玥身前问个清楚。
“哈哈哈哈!司岱舟!天晟的皇帝!你没想到你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吗?你没想过为何正值壮年的司濯会突然宾天,司禾煦又为何会死?”
“朝堂之上皆说是你弑父杀兄!你既然没有做,却丝毫没有怀疑别人!”
术士蓦然收了笑容,他看向被鬼物围困的司翰玥,嗓音尖厉:“你能坐上这个位置,要多亏了你的好皇兄,司翰玥啊!哈哈哈哈哈——”
“司岱舟!”裴承槿怒喝一声:“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你是想死在此处吗!”
司岱舟仓皇转身,他看见裴承槿的一双眼眸亮着沉静的光,她死死抓在他的手臂上,骨节上满是凝固的血色。
“当务之急,是要杀了那蛊人!”裴承槿一字一顿:“你要伤春悲秋,我便自己去杀了他!”
裴承槿攥着他的力气让司岱舟感受到了几分疼痛,他吸了几口冷气,冰冷一路窜向四肢百骸。
司岱舟沉声道:“你我一起。”
鬼物踏起的灰尘遮掩在术士面前,他满意地看着狼狈的司翰玥被溅上满身黑血,腮上的肉兴奋地跳跃起来。
“司翰玥——司翰玥!当初高高在上的那个端王,何曾想过今日之祸——”
他的声音猛然拐了调子,视线之内是疾速奔来的裴承槿。
“慕家人!你找死!”
术士大骂一声,随即,蛊人身形一动。
裴承槿手中的玄铁长刀被蛊人狠狠一抓,那长刀嵌入蛊人的掌心,丝丝缕缕黑烟从满是黑筋的皮肉中窜出。
下一瞬,裴承槿便被蛊人以极大的力气摔了出去。
裴承槿甚至来不及起身,便被扑上前来的鬼物抵在了地上。
“厂公——”
裴三的刀不知丢在了何处,他满身血渍,从尸堆之下拾起了一把火铳。可裴三不知如何使用,只好抓着火铳狠狠砸在了鬼物的头上。
黑血从不大的脑袋上迸溅而出,溅了裴承槿满身。
“走!走!”裴承槿挣扎着踹开鬼物的尸身,一把抓在裴三手臂上,却被对方拂开。
“厂公,你快走吧。”裴三扬起一个笑。
裴承槿沉默地看着裴三的脸,她的视线移到了裴三的肩头,她看见喷涌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古立山的命,还给了您。”裴三还在笑,笑着笑着却溢出了泪水。泪水在他满是脏污的脸上留下了两道鲜明痕迹。
“三哥!三哥!”裴九哭喊着扑来,他无力地用手捂住裴三的肩头,话音颤抖:“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没用!”
“九儿……九儿……你快走!快走!”
裴三看着眼前不断织起黑色,他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变成鬼物的样子,双手不住地在自己的眼睛上蹭。
黑筋在他的手背上涌现。
“厂公……杀了我!杀了我……”裴三的声音染上痛苦。
裴承槿看见裴三摸出了一把短刀,她失声惊叫道:“不——”
小小短刀泛着森然冷光,裴承槿听见裴三喑哑的声音。
“再见了……”
短刀刺入皮肉时发出了刺耳又沉闷的声响,裴承槿的唇颤抖着,手颤抖着。她听见了鲜血流淌的声音,她伸手想要堵住那个裂口,却于事无补。
只有她的手变得黏腻滚烫。
裴承槿回头望去,她看见双目红肿的裴九跪坐在地,看见一片扬尘中挣扎的所剩无几的几人。
她走到裴九身前:“此刻开始,你要保护好你这条命。”
司翰玥举着一把火铳,火光射向他面前的鬼物。可是鬼物无论如何都杀不完,愤怒燃上他的身体,似乎什么都不再重要,他只要杀了术士。
“端王殿下。”术士在鬼物之后缓缓走进,他的嘴中发出了一声尖啸。
鬼物停顿在了原处。
司翰玥瞪着眼睛,胸膛起伏。
“本来想晚些再去找你,谁知你自己非要敢来送死。”
术士的声音有些苦恼:“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放过端王的美意?”
司翰玥声音发冷:“从始至终,你都是在利用我。”
“哦!端王殿下,怎么能这么说?”术士眯着诡谲的一双眼睛:“你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
他悠闲地在原地踱步:“再者,我帮你杀死了你最恨最厌恶的司濯,你不应该感激我吗?”
“那是因为你要杀了他!”司翰玥拔高了语气:“从一开始,就是你要杀了司濯!”
“这可就是你一知半解了。”术士笑着:“从一开始,我便是想踏平天晟。”
“这还是多亏了你的好父皇,是你的好父皇司濯,践踏了我的家园,烧光了我的百姓!”
“那时,司濯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天晟皇子,他用我族人的死向皇帝邀功!既然这样,我要这天晟境内的九州万方为我的族人陪葬,也不过分吧?”
术士心情愉快,他摆了摆身体,悠然道:“这些话,可以等你下了地府再去跟你的好父皇说说。”
“你——”司翰玥眉目一怔,话音再难出口。他垂头看去,正见自己的胸膛中伸出一只尖锐的手。
巨大的疼痛让司翰玥觉得自己似乎是飘荡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向术士,他看见了站在术士之后的司岱舟。
“杀……杀了他……”
破碎的声音坠地,他破洞的尸身奔涌出鲜血,黄土变得泥泞。
“你该死!”司岱舟大骂一声。
司翰玥直直倒在他面前,他的胸腔中翻腾出烈火。
鬼物从术士身后涌出,术士扬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隐退在鬼物之后。
裴承槿狂奔至司岱舟身后,她看见那高大的蛊人手中抓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一双黑瞳左右飞快晃动。
而司岱舟正被鬼物围攻在中心。
玄铁长刀刺入一具具鬼物的躯体,裴承槿的耳边充斥着他们尖锐的嘶鸣。
黑血在刀刃上沸腾,血渍很快化成灰烟。
司岱舟看着眼前的鬼物被砍出了一个缺口,倒下的鬼物后是裴承槿的脸。
“慕家人!看!我替你杀死了相府大火的幕后黑手!怎么!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术士望向裴承槿,他动了动狰狞错乱的一张脸,邀功似的喊道:“司翰玥暗中买通了相府的一名奴婢,说来也是好笑!区区几块金饼!便能让这贱婢卖主求荣!哈哈哈哈哈——你的父亲怕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他没有死在司濯手中,竟然是死在了自己府上的奴婢之手!”
裴承槿喘着粗气,愤怒和震惊交织成激流,冲荡着她的心。
她捏紧拳头,干枯的血痕裂出条条纹路:“那奴婢带走的慕府金匙,便是存放相府寒鳞草的金匙吗?”
“除此之外,她还有任何作用吗?”
术士反问道。
“那此人手中为何会有太后密信?”
裴承槿瞥向术士身后的蛊人,那蛊人全身黑筋爆起,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鲜血淋漓的心脏,血珠一滴一滴接连掉落在他的脸上。
裴承槿看见一种渴望已久的狂乱。
“那个贱婢?此事我便不清楚了,毕竟这是端王殿下办的。不过,既然这贱婢能在宫中苟活,我猜便是以此信作为要挟吧?”
“你也可以下去亲口问问端王殿下。”
术士笑了笑。
蛊人张大了滔天巨口,喉管被撑得极大。
他已然将心脏全部吞入喉中,那双抖动的黑瞳停滞下来,他的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咯——咯——”
术士猛地回头,眸中迸发出气急败坏的神色。他紧抿嘴唇,口中钻出奇异悠长的声响。
可蛊人置若罔闻,他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这手臂向后翻转出难以置信的弧度。
术士再次发出声响,蛊人却愈发暴躁。他挥舞着手臂,疯狂砸向地面。
鬼物的尸身被蛊人的一臂砸成稀烂一滩,蛊人的口中发出的吼叫似乎带着兴奋的色彩。
术士见蛊人再不听指令,反而快速向着远处跑去。畸形的五官皱在一处,术士狠狠剜了裴承槿一眼,抬腿追上。
裴承槿暂且松了口气,她抓住司岱舟,看向他呆愣的眼睛。
司岱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司翰玥杀了司濯和司禾煦。
又或者他早该想到的,在这场皇室的争斗中,参与者向来只有他们几人。
“那蛊人好像是发了狂,必须要杀了。”
司岱舟却并没听见裴承槿的话,他遥遥看向司翰玥的尸身,脸上的肉轻轻颤动起来。
“司岱舟!”裴承槿呵斥一声,她晃着司岱舟的肩膀,“我们得杀了那蛊人!”
杀?对!要杀了他!
司岱舟重新感受到手中的长剑,他的眸子重新燃起光亮。
乱糟糟的尸身绊着他们的步子,裴承槿和司岱舟在尸的海洋中跋涉。
那些诡谲可怖的脸像一张张面具,在混沌半空中盘旋。
灰尘呛喉,浊气逼人。二人在一片朦胧之间,看见了一条灰色的长河。
是通靳河。
河水在轻快地流动,湿润的气体游走上岸,混合在浊尘之中。
喧闹的水浪持续不断,河中涌动着数以千计的头颅,而岸边站着那名断臂蛊人。
他伸长了脖子,黑筋被抻得颜色黯淡。
那宛若岩浆沸腾一样的声响从蛊人的喉下涌出,传在水面不停游荡。
裴承槿看着所有鬼物兴奋无比,跟随着发出了凄厉啸声。
术士从黄尘中奔来,勉强躲过张牙舞爪的鬼物。
“该死!该死!叫你别吞下了!”
术士恼怒无比,他从怀中抓出一把短剑,向着蛊人的喉咙刺下。
他要取出那颗心脏!他的蛊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身体一滞,他的视线快速倒下。
涌上前来的鬼物将术士的视线挤满,身体随之传来被撕裂的感受。
那双黑瞳似乎染上了笑意,术士看见蛊人扬起了嘴角。蛊人面部的黑筋被狠狠堆积在一起,随后开始翻涌。
司岱舟眼见术士在顷刻之间便遭分食殆尽,心中一惊。
“蛊人不是受他控制?”
裴承槿望着蛊人,见他脸上狰狞的黑筋抖动起来,道:“蛊人刚刚吞下了司翰玥的心,似乎更加狂躁。术士应是再难掌控。”
“眼下,杀了这蛊人,再杀鬼物。”
裴承槿攥紧玄铁长刀:“分开攻击。”
白雾被金黄的光芒破开孔洞,通靳河也落上光辉。
昊天之下,平原道上涂满了血样的暖色。
司岱舟向着蛊人劈下一剑,那半截长甲迅速袭来,他横剑挡下,被击出数丈之外。
与此同时,裴承槿自侧方而袭,一刀砍在蛊人肩上。
蛊人斜着脑袋卡住了她的刀,刀刃堪堪停在脖颈边缘。
裴承槿没能削掉他的脑袋,反而被蛊人抓住了刀。
眼看着蛊人伸出一掌向自己抓来,裴承槿迅速放开手,身体狠狠坠在地上。
那长刀反被蛊人抓在手里,他丝毫不顾自己掌心腾起的黑烟,反手便将刀甩向了裴承槿。
裴承槿接连翻滚,躲过一刀。
金剑从尘土中飞出,金光一闪,光亮刺痛了蛊人的黑瞳。黑瞳快速错乱地抖动起来,司岱舟纵步掠过堆积的尸身,抓起了一把玄铁长刀。
他跃至半空,砍下一刀。
蛊人抓住了金剑,胸口却被刺开了巨大的黑洞。
黑洞深处钻出脓液,脓液混合着声响在他的身体中叫嚣着。
蛊人嚎叫着,一掌将司岱舟击飞。
司岱舟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他垂眸看着手臂上被划开的几道甲痕,新鲜的血珠在接连跃出,将他衣衫上的脏污全部染成鲜艳的颜色。
蛊人晃动着跪在地面,黑血正快活地从他身前的刀痕中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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