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有负陛下所托！”毕岚将头狠狠砸在了地上，一颗滚烫泪珠从他的眼角坠落。
“所有人都死了，如今，徒留末将一人苟活于世！”
司岱舟托起毕岚一臂，安慰道：“毕将军，谈何‘苟活’二字。你能活着来见朕，朕便很欣慰了。”
裴承槿不太适应像毕岚这板块头的大汉在面前抛洒热泪，她微微蹙眉，又向后退了些。
“此番，还是多亏裴大人。我毕岚，跪谢裴大人救命之恩！”
说着，毕岚又向着裴承槿砸了一下脑袋。
“毕将军，快起，快起。”
裴承槿赶忙将毕岚拖了起来。
“毕将军，其他事先暂且放下。朕正率军南下清剿鬼物，然而鬼物数目众多，已将平原道尽数占领。大军甚至再难以走出这座山，为今之计，又该如何？”
毕岚胡乱摸了一把脸：“不知此山上可有视野开阔处？”
奔腾的黄尘在广阔大地上起起落落，奋力前冲的鬼物撕开浑浊的一片黄色，张开了双臂。
众人站在高处，遥遥一望。
视线之内的一切都慢了脚步，黄尘在缓缓飞扬。狂躁凌乱的脚步每踏出一下，耳边似乎都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
推搡、拥挤，再撞击着跌倒在一起。
鬼物不知疲倦、疼痛，只有满目贪婪。
“陛下，照鬼物聚集的规模来看，恐怕用不了多长时辰，山中的大军也会被发现。”
毕岚转身，撞见司岱舟一脸忧色。
“朕知道。可是眼下并无良策，如何出击。”
司岱舟垂下手，伤口覆盖的一层白布被他用力捏紧，疼痛从掌心窜出。
“陛下！”庚咏豸火急火燎地越过凸起山石，冲上前来：“臣折返回各州，调来了一部分箭矢火器！”
紧随庚咏豸身后的，是数名抬着木箱的士卒。士卒脏污满身，显然是昼夜兼程而回。
“另外，微臣还调回了各州的灭虏炮和虎蹲炮。奈何炮筒难以上山，微臣便将其藏在了山下隐蔽处。”
庚咏豸兴奋不已，他抬头看向皇帝，却见皇帝身侧站着一人。
“有火器，或许可与鬼物一战！”毕岚瞪着眼睛，瞳孔中闪着光：“陛下！可先以火炮开路，后轮替火铳，再万箭齐发。”
庚咏豸听着此人所言，却不置可否：“鬼物数目之多，若在轮替之间合力冲击向前，冲散了大军，又该如何？”
“那便做些什么，挡住他们的脚步。”
裴承槿收回了远眺的视线，纷乱肮脏的一切终于从眼前消褪。
“裴大人有何高见？”毕岚问道。
“我等深处荒山，最不缺的便是树木。何不将其砍下削尖，绑成一体，做成隔绝鬼物的屏障，拒马桩。”
“此计可行。”司岱舟听后，微微颔首。
裴承槿拱手道：“那便请陛下下令，命军中士卒伐木砍树，制出屏障。”
火舌纷乱，抖动的火苗照出一张张沉默的面孔，他们的脸变成了猪肝的颜色。
禁卫军兵士借着火光奋力劈砍着树干，脸上的纹路也绷得笔直。
倒地的树木很快被人抬走，断面在刀下变成了尖锐的模样。
裴承槿站在不远处，雌雄莫辨的一张面容在火光下更显难测。
她看着这些不同的脸呈现出同样的神情，好像所有人都预知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娄旻德站在裴承槿身后，恭敬道：“厂公，正如您所料，贺敏叡的确有置陛下于死地之心。不知，是否需要先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需要了。”裴承槿淡淡道：“一旦大军撤出荒山向平原道进攻，所有人都是鬼物的口中食。”
“何况，通靳河南岸的南州军，还需要贺敏叡来领。但愿，他能活着到南岸。”
“娄旻德。”
“属下在。”
裴承槿转过身，露出些笑容：“此一战势必阻挡鬼物于天晟南境之外。而此战后，便再没有厂公了。你若还活着，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必待在东厂，也不必待在宫中。”
“厂公此言何意？”
娄旻德心中一惊，再想追问，裴承槿却已走远了。
裴承槿的背影在火光中显现几瞬，很快便没了轮廓。
裴承槿迈入营帐，司岱舟正背对着她。
账内未燃烛火，只有偶尔从账外泻入的星点月色。
“阑殊。”
裴承槿脚步一滞，她望着几步之外的司岱舟，嗓音干涩：“你，唤我什么？”
“阑殊。”
司岱舟又重复了一遍，他张开手臂，问：“可以这么唤你吗？”
裴承槿带着几分力气闯入司岱舟怀中，二人相拥着向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这么唤我？”她问。
“我怕明日之后，再没机会了。”
司岱舟抚上她的背，又将裴承槿向怀中揽入几分。
“你之前问我，我喜欢的，是不是这副名叫‘裴承槿’的皮囊。”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本身罢了。”
司岱舟靠在她的脸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你在岐山上遇见的那名名为‘宋黛’的女子，是我。”
“什么？”裴承槿想从司岱舟的怀中脱离，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那是我扮做了女子的容貌。我本想出皇都探查神休草一事，却无意中遇见了你。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裴承槿，而是真正的你。”
“在那之后，你与宋黛经历的种种，都是与我一起做的。也正是因为你与宋黛经历的一切，我才终于发觉自己爱上了你。那玉簪，也是我送你的。我对你的心意，约莫要先于送你玉簪之前。”
司岱舟说完，卸力般叹出口气。
“我一直认为，这件事还是不要对你言明为好。毕竟，是我以女子身份不明不白地接近了你，是骗了你。”
“但是，我怕今夜不说，便没了机会。”
那是他生出妄想的开始，是他弥足深陷的开始。
“阑殊，我心悦的，一直是那个原本的你。”
裴承槿的唇不受控地颤动起来，心中千种滋味，万般交错。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声音：“还好……你扮做了女子。倘若你是以男子之身出现在岐山，我怕是都不会救你……”
“你在岐山上救我，竟然是因为我扮做了女子吗？”
司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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