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长安城入了冬。
大雪如飞扬而下的鹅毛，在一夜之间笼罩了整座长安城。
腊月气候寒冷，虽不至于如深冬那般令人难以忍受，却也是阵阵寒风，夜里挂在纸糊的窗户上，发出如哭泣般绵延不绝的声响。
沈琼华这日起得晚了点，流玉听见帐内的人稍微动了动，点起一盏昏黄的灯，来到榻边，低声唤道：“殿下。”
搁着层看不真切的帷帐，她瞧见了帐内女人露出的一小截玉石似的下颌，那点雪白透着粉，如一朵娇嫩的芙蕖。
沈琼华低低应了一声，随口问：“盼儿去皇宫了吗？”
“去了，一早巴亚尔便亲自驾车，带着小郡主进了宫门，眼下还未回来呢。”
“那就好。”
沈琼华听罢，满意地点点头，人都不在倒是难得的清净，即使是在这样的冬日里，她也不愿纵着自己再睡个回笼觉，而是起来简单梳洗。
她套上温暖的衣衫，就在自己的书房内，观赏几副新拿到手的字画古籍。
浮岚将书案前炭盆里的炭火拨了拨，因着书房内实在温暖，她怕燎了卷轴，便将其挪得离沈琼华远了些，眼神扫过她手上的雪景图，忽然说：
“殿下，奴婢听闻现下洛阳的雪景很是壮阔呢，一到冬日里，连着整个城都是一片月白霜色。”
“是吗？”
沈琼华含着笑，流玉将一碗热茶放到她手边，站在一旁开口：“但奴婢觉得，那洛阳雪景再好，还是这长安城更带韵味，气势恢宏。”
她敛着眉，眼底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复杂情绪，说：“如今事情刚了，长安与前些年大不相同了，殿下也该多四处转转。”
沈琼华卷起古画，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脸上，眉眼间浮出一点点了然的笑：“别担心。”
她知道流玉在担心什么，也并不介意对方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盼儿才开始适应长安的日子，我们还要在长安多停留几年，用不着这么着急。”
两人都知晓沈琼华口中的事情所指究竟是何事，沈琼华年少时，就曾经说过，将来有一日，想要去看看大周的大好河山。
虽然这个愿望最终实现的方式，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可沈琼华依然没有忘记这个事。
只是如今，她也需得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日子还很长，用不着这么着急。
但……沈琼华抬起眼，眼神落到窗外的大雪中，望见白茫茫的一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偶尔，也会觉得这样平静的日子实在是太过平常，虽说毫无波澜的日子过着舒心，可她向往的，却不是甘于平凡的一生。
想到这，她忽而又觉得自己不识抬举，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得比绝大多数人还要好了，却仍不满足，向往着那看得见摸不着的河山盛景。
沈琼华低低地笑起来，看着自己手中的画卷，忽然感觉，贪欲真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
寅时三刻，长公主府的马车准时从宫门中驶出，回到了府门前。
巴亚尔从里面一把掀开帘子，沈盼最先迈开腿跑出来，三步两步地下了车，啪嗒啪嗒地奔向府门。
巴亚尔单手拎着她的书箱，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娘亲！”
正如书塾正式开始授课的每一日一样，每天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一道稚嫩的童声响彻定国长公主府的上空。
沈盼一路疾行，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奔去，路上见着不少正在劳作的侍女婆子，她们听见这声便登时了然，不是那位全府最尊贵的小郡主还能是谁？
沈琼华安坐在书房内，手上捧着卷书册，气定神闲地坐在贵妃榻上，耳边听着那逐渐变大的脚步声。
然后，一声清脆稚嫩的“娘亲！”出现在她面前，女孩像只灵巧的猫儿般跳上来，坐在她怀里。
她伸出手极为自然的将女儿搂入怀里，借着这个姿势亲了一口她的额头，落在书上的目光转而对上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望着那黝黑的瞳孔中闪烁着的星光。
“今儿怎么了？怎么这么开心？”
沈琼华问。
沈盼高举起双手，两眼放光、绘声绘色地说起今日学塾内发生的事：“娘亲娘亲！我同你说，今日皇后娘娘带着小太子来书塾了！”
“是吗？”
沈琼华看着怀里的女儿，眼底漾出无限的宠溺和疼爱，绽开笑：“皇后娘娘带着小太子去看你们读书，是不是呀？”
“嗯！”
沈盼似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说着又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沈琼华胸前，睁着一双盈盈大眼看着她，像只乖巧的猫儿。
“娘亲娘亲，我能不能也有个小弟弟呀？”
“我看小太子生得白白嫩嫩的，跟糕点盘子的雪兔子一模一样，我要是也有个弟弟，是不是也能是这个样子啊。”
沈琼华眼眸微微一沉，喉间哽住，盯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唇边的笑意淡去些，虽然一早便知道瞒不了孩子多久，却也并没打算这么早就告诉她真相，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需要好好教导，切勿多思多虑才是。
正当她满心踌躇，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解释时，门口有个雪白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男人周身萦绕着点点寒意，仿佛是从雪地里化为的仙人，款款靠近。
长珏的目光从进门起就盯着沈盼，骤然开口：“小郡主有所不知。”
“送子的观音娘娘曾来到您母亲的梦中，说她会赠予她一个犹如天上仙女般的孩子，可代价也是，您母亲不能再有第二个。”
他走进屋中，在榻前一寸远的地毯上站住，不让自己周身的寒气沾染到二人。
眉眼间是如冰雪般的清明冷静，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口中的每一个字。
“为了将小郡主生得健康体健，将来聪明伶俐、貌若天仙，您母亲决定将一些都给您，所以怕是您的弟弟什么都没了，便只好不生了。”
沈盼听罢，先是微微一愣，在自己的小脑袋里将长珏方才那番话整理清楚，似苹果般饱满粉嫩的脸颊在抬头时弹了弹，盯着沈琼华。
“那、那娘亲把那么多都给了盼儿，确实对弟弟不公平。”
她歪着脑袋，细黑的秀眉微微拧起：
“那还是不要弟弟了，不然弟弟出生后会伤心的，还有、谢谢娘亲，盼儿就知道娘亲最疼爱盼儿了。”
沈盼说着，将自己放在对方脖颈上的手臂又紧了紧，两个人脸颊相贴，沈琼华感受到了点她身上的凉意。
“盼儿也最最喜欢娘亲，要跟着娘亲一辈子不分开。”
“那当然好。”
沈琼华的手指轻捻起她的发丝，语调轻柔，似是春风拂面：
“但盼儿也该加件衣裳，怎地小脸冰凉凉的，可是在来这的路上冻着了？可不要受了风寒。”
说着，流玉极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将沈盼从沈琼华的怀里抱走，轻声安抚着她：
“小郡主莫急，让奴婢带您去换身衣服吧，今个小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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