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华没有在营帐内久待。
她只是亲眼看着长珏喝下了那碗她亲手端来的药,那支箭上虽然并未淬毒,但伤口泡了泥水,需要预防感染发炎。
好在现在天气转凉,不然若是生疮流脓,就不好了。
长珏单手拿着碗,目光在那黝黑发苦的药汁上略一停顿,旋即唇瓣贴上碗沿,仰着头将整整一大碗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药,沈琼华接过空碗,语气淡然道:
“我去问过了,军营里没什么甜的,蜜饯更是别想。”
“待回了长安,再给你准备。”
长珏垂眸浅笑,明明自幼喝药爱配蜜饯的是她自己,他甚少生病,沈琼华自然会按照自己的习惯来照顾他。
虽然他显然不需要,但沈琼华愿意给,那他正好照单全收。
“是。”
他低声应了,沈琼华站起身,眼神扫过他拉紧的衣领,垂眸轻声问:“想要我今夜留下来陪你吗?”
她本以为长珏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却没想到他身子倏地一僵,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手臂,神色稍怔,片刻后缓缓回答:
“还是不了,如今是在突厥人的营帐内,殿下的清誉要紧……”
在突厥人的大营内,沈琼华这个前特勤妃就这样轻率地与一个男子共处一室整整一夜,怎么想都只能觉得是挑衅。
沈琼华心里也清楚,可她就是想,问出口后被拒绝了,就没再坚持。
至少给阿史那·乌苏设一个面子。
她点点头,垂眸嘱咐说:“那你早些休息,我们天亮就要回雁门关,到时让人先送你回长安休养。”
“我不在宫中,你莫要忘了替我看管住盼儿,虽然你现在负伤,但那孩子被你训一句就乖乖听话了,你压得住她。”
她说得在理,长珏也敛了眼底的喜悦,不让自己太过失态,应了下来:“当然。”
他望着她,眼神深邃而专注。
“我会照顾好小郡主,等着殿下回来。”
沈琼华对上他的视线,了然地笑了,抬脚转身离去。
长珏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对方的背影被帐帘遮掩,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营帐内一下安静下来,清晰落入耳中的唯有长珏自己的心跳声,它此刻大得如鼓点,连带着长珏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向后倒去,后腰靠上软垫,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眼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突厥那边有阿史那·乌苏设,这场无意义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沈琼华也查清了她想要的真相,文慧太子的死时隔十数年,终于沉冤得雪,想来她夜里,睡得也能安稳些。
更重要的,自然是他终于又能回到沈琼华身边,一切伤痛可以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愈合,而终有一日,他与沈琼华,或许亦可以回到十年前那般。
长珏对此打从心底觉得愉悦、舒畅。
就好像是一块本是一体的瓷片,裂成两块后,终于又再次合一,他们本就如此、本应如此。
……
沈琼华走出营帐,抬头瞥了一眼已经彻底黑下去的天色,阴沉的天幕被云层遮挡,密不透风地一丝月光都无法照进来。
她收回视线,对着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颇为不满,突厥营帐不大,那么多将士当然不可能一口气都住下,大多人都是只能选择前往云中关暂时驻扎。
阿史那·乌苏设只单独领了六千人留在这里,方便天亮后陪同他们二人返回雁门关,顺便一同去往长安面见大周皇帝。
夜里,森林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中,连一只鸟雀都不屑于在这样的夜里鸣叫。
她迈出脚,踩到一滩湿泥。
雨好不容易停下,留给人的麻烦却还没有结束,她瞬间蹙眉,心想,果然自己还是讨厌下雨。
到处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空气里也都是散不去的水汽,营地的火炬都受了潮,点不出火星。
众人无奈,只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巡营。
沈琼华是女眷,她的营帐被刻意安排在了与男子营帐稍远的地方,没有别的侍女,她做事也不方便。
可眼下,这点小挫折也难以掩去沈琼华的好心情,大事都已经在缓步迈上正轨,这些小事,也就无伤大雅了。
这般想着,她抬脚,踩着湿泥摸着走上回营帐的路。
路上,沈琼华遇见几队巡视的士兵,士兵们在这样的夜色里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引起了她的注意。
“喂!”
随着士兵的逐渐靠近,领头的那个看见夜色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便出声叫道:
“你是哪个营的?可汗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到处逗留,你不知道吗?”
但当他们举着手中的火把走近,接着暖黄的火光看清沈琼华的面容,霎时收敛了神色,低头忙不迭道:
“特勤妃见谅。”
他们依旧认为沈琼华还是特勤妃,阿史那·阙的妻子。
“属下不知是您,若有冒犯,还请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沈琼华扫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一队人,本不想问的话,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口:“这是怎么了?还未到入寝的时辰,怎地就要忽然清点人?”
士兵抬头看了看她的表情,面上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如实告知。
似乎是觉得让沈琼华知道了也无妨,他还是坦然地说了:
“特勤妃有所不知,可汗说夜里极易生事,便不让士兵在外到处乱走,免得误打误撞见着什么人。”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明,沈琼华还是听出了些言下之意。
眼下军营中人不多,怕也是阿史那·乌苏设觉着,有些仍然效忠与阿史那·咄曼的士兵还潜藏在人群里。
怕人多手杂,有个什么不安分的。
于是沈琼华没再追问,反而叮嘱了领头的士兵几句:
“可汗高瞻远瞩,此处林间常有野狼出没,早些回营帐内也是好的。”
接着,她垂下眼,抬高些音量:“你们既然巡视,便该打起精神来,别让什么猫啊狗啊的闯了进来。”
“是。”
领头垂首应道。
沈琼华点点头,注视着这些人逐渐走远。
身披甲胄的军士走路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就像是利器划过瓷器般刺耳,清晰地传入沈琼华耳中。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那士兵远去的方向,抬脚欲走。
“哗啦——!”
一阵猛力骤然袭来,沈琼华的脖颈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向后捞去!
她瞳孔骤缩,眼前漆黑的景色在不断旋转,将她整个人按伏在地。
这人动作极快,沈琼华手指一松,手中的空碗甩了出去,砸在一木桩上成了碎片,清脆的碎裂声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尤为明显。
沈琼华被人压在身下,她在夜色中瞪大了双眼,可嘴却被人死死捂住,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压低,她的后脑被按在泥土上,鼻尖萦绕着青草、泥巴和淡淡的腥气。
“唔——”
“嘘。”压在她身上的人,忽然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她似是极为熟悉,可被恐惧暂时压制理智的大脑,此时难以判断对方的身份。
眼前是一片漆黑,口鼻被人捂住,连空气都在一瞬间变得稀薄,全身的血液不断往上涌。
她睁着眼,忽然感觉到身上的人动了。
在沈琼华看不见的地方,他缓缓俯下身,附在她耳边,声音如同鬼魅低语:
“这么晚了,特勤妃不回自己的营帐,在这做什么啊?”
沈琼华的大脑有一瞬,变为了纯粹的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段早就被她丢到脑后的记忆。
那时她也是刚嫁到突厥,阿史那·阙困于心结,迟迟不愿回到他们的营帐内过夜,为此,沈琼华在一个夜里再也无法忍耐,选择自己亲自出来寻找。
而在寻找的途中,她遇到了一位死都不想遇见的人。
阿史那·咄曼远远地就瞧见了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领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呦,这么晚了,特勤妃不回自己的营帐,在这做什么啊?】
沈琼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意识回到当下,她用自己的眼睛死死瞪着身上的男人,好似是在质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你不是应该被人看押着,预备带回突厥吗?”
阿史那·乌苏设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人留在身边亲自看管,而不是趁着派兵回云中关时正好让人押走呢。
但现在,没人能回答沈琼华心里的疑问,压在她身上的人,的的确确正是本应该被看管起来的阿史那·咄曼。
若是现在能有几分月色,沈琼华就能看清,阿史那·咄曼身上的衣物已经在挣扎中被锁链磨破,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破裂的缝隙里露出乌青的皮肤。
他再不复昔日如万兽之王的威风,卷发乱糟糟地垂下,发梢擦过沈琼华的脖颈,而他脸上,赫然可见数道伤痕,许是躲藏在草丛中被叶片划伤的。
天边的云层散了些,隐隐有了些光,令沈琼华看清了那一双如索命恶鬼般的眼眸。
阿史那·咄曼的眼珠瞪大,泛黄的眼球上布满血丝,里头的怒火如有实质,像是想直接烧到她身上。
沈琼华一时连呼吸都不由得放慢了些,生怕激怒了面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阿史那·咄曼双腿压在她身上,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充斥着怨毒和愤恨,说:“看看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碾出来的,近乎是发狠般的低声道:
“怎么这么害怕?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白日里帮着那个懦夫指认我的时候,不是还很有胆色吗?”
“现在又蔫了?”
沈琼华壮着胆子,抬眼直直迎上他的注视,说:“你放弃吧。”
“这里有重兵把守,你跑不出营地的!”
事到如今,沈琼华已经不想去问阿史那·咄曼怎么出逃,又怎么找到她的。
现在,怎么让巡视的士兵重新羁押他,才是重中之重。
她竖起耳朵听,可惜方才那一队士兵的脚步声已经小得难以听清,他们短时间内可能无法赶来。
那既然这样,能不能在阿史那·咄曼手底下周旋,就只能看沈琼华自己的本事了。
阿史那·咄曼一下就看穿了她此刻的想法,或者说并不难猜,他缓缓张开嘴,语气幽幽:
“我劝你别想着引来那些士兵了,这个营地还是够大的,至少够他们巡完一圈,然后回到这里——”
“发现你的尸体。”
沈琼华太阳穴猛地一抽,面上却仍强装着镇定,绷着声音回答:“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里了吗?”
她语气里透出威胁:
“我保证,要是我的尸体被人发现,你甚至都等不到天亮,整个突厥营地就会立时将这里掘地三尺,然后再将你揪出来!”
沈琼华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可阿史那·咄曼听罢,却是蓦地笑出了声。
他血口大张,扭曲的笑声从他可以压低的喉间溢出,宛若晚风刮过崎岖满壑的岩石,发出如哭一般的声响。
她睁着懵懂的眼,不解地看着虽然笑容盛放,但眼底却无半点笑意的阿史那·咄曼,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如野兽般骤然伸出手,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啊……”
沈琼华的声音在从喉间溢出前,便被他生生扼断了。
阿史那·咄曼五指如铁,她呼吸一滞,气堵在胸腔里进出不得,视野边缘顿时发黑。
沈琼华本能地去掰那只手,指尖却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扣着对方的手腕,颈侧青筋暴起,苍白的脸因窒息泛起病态的红。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视野模糊前,沈琼华听见阿史那·咄曼脸上的笑意转为杀意,声音暗哑:
“外面是雁门关,后面是振武军,就算放你一马,我也不见得可以逃出去。”
他近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声音发狠:“要不是你这个女人碍手碍脚,我又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沈琼华的指甲扣入阿史那·咄曼的肉里,深得可见皮肉,可他却好似并未感到疼痛,依然自顾自地加大了手心的力道,却加得极缓慢。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沈琼华整张脸涨作一片血色,眼球中血管崩裂,染红了原本洁白的眼白。
阿史那·咄曼就像那日斩下虎头的时候一样,他在欣赏,欣赏她死亡的过程,为此甚至不惜将她的死亡延续地如此漫长。
他观赏着沈琼华的丑态,嗤笑着说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脖子实在是太细了,细得像是一根草茎。”
“我只要稍稍用力,你现在就会死不瞑目地留在这里。”
“我的可汗之位已经没有了,很快我的性命也即将化为黄土上尘,但你,刚回到自己的家,成了尊贵的长公主,还有那个可爱的女儿——”
他眯起眼睛,眼底的嘲讽蔓延,轻嗤漫过:“你是不是以为,没了我你就能再次过上想要的生活。”
“我告诉你,若我不能如愿,那谁都别想如愿——!”
“啊——!”
正当阿史那·咄曼手上爆出狠劲的同时,沈琼华的手指攥到了个东西,从全身上下挤出最后一抹力气,朝着身上的人猛地一划!
阿史那·咄曼从她身上翻下去,捂着脸发出凄厉的叫喊,映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化为点点红梅,湮没进深色的泥地里。
沈琼华死里逃生,下意识地捂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脖颈,整个人如搁浅的游鱼般大幅度喘息起来,挣扎着坐起。
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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