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单地谈了几句,此地不宜久留,不好总站在雨里说话。
在突厥兵的护送下,沈琼华本想试着找找侬世勋等人的痕迹,但下了雨,马蹄印早就没了,再无什么踪迹可寻,只好先暂时回附近的营地。
阿史那·乌苏设安排了两个营帐给她和长珏,都分别派了医师前往营帐替他们看顾伤口。
沈琼华伤得不重,除却手心的红痕,就是腿上有些擦伤,伤口不深,泡了泥水有些发白,简单清理过后并无大碍。
但长珏就不同了,他肩上的箭簇插得深,险些伤到骨头和经脉,一伙医师围着他一直忙到晚上,才将箭簇取出。
医师取出箭簇,长珏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温暖的毛皮毯。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上半身赤裸着,露出苍白健壮的上半身,锁骨映出一片阴影,肌理分明,却因失血而显得冰冷雪白。
医师小心地替他敷了药,再缠上绷带,他神色不变,长睫低垂,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唇色淡极,像是尊塑像。
阿史那·乌苏设站在帐篷中间,隔着些距离看清榻上人的脸色,眼底一抹情绪转瞬即逝,让人看不出他此时的想法。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垂眼开口:“本欲将你同殿下安排在同一顶营帐内,但碍于你伤势未愈,还是罢了。”
长珏闻言岿然不动,只是淡淡启唇:“多此一举。”
阿史那·乌苏设一时摸不清,他口中的多此一举,指的是他想将两人安排在一起,还是他最终没有选择这么做。
出于好奇,他眼神扫过那毫无动摇的人,出口问道:“怎么,你不惜做到这个份上,难道不打算借此邀功?”
长珏缓缓睁开眼,宛若墨玉般的眼眸在苍白皮肤的映衬次下,显得更加黝黑深邃,倒映着点点烛光。
阿史那·乌苏设瞧见那眼眸缓缓转向自己,不知为何,他此刻竟然觉得这双眼眸好似不似活物,里头没有一点欲望或是情绪,只是死水般的寂静。
他语调微凉,说:“我不会让殿下来照顾我,她不适合做这些。”
“何况,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她不必为此负责。”
阿史那·乌苏设挑起单边眉毛,仿佛是不解其意,接着问道:
“你昔日与我结识,为的便是承徽公主、啊不,如今该是定国长公主。”
“你那十年,总有几个月待在突厥,自称一云游医师,定国长公主自有妊开始,你待在那的时间便更长了,我带着长公主的医案找上门,你才肯见人。”
“后来分娩、甚至将养身体的药方,你也插过手,这些事都做得尽心尽力、情真意切,长公主知道,必定心中动容。”
即使是阿史那·乌苏设都说到了这份上,长珏也只是将双眼合上,轻叹道:“我说不必就是不必。”
若是将这一切说出,只是为了搏得一丝怜悯,不就成了挟恩图报,长珏不希望沈琼华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事,违背自己的心意。
再者,愿为沈琼华赴汤蹈火之人数不胜数,并不是她欠他的,而是她这个人,就值得长珏为此献上一切。
阿史那·乌苏设看着他这一副绝不动摇的样子,心底只觉得无奈,说:
“我们也算是认识那么久了,也有点交情,此次你也算是帮了我,就再劝你一句。”
“两情相悦,往往都应该先说出来,不然你不言我不语,彼此间生了隔阂,又何来的相悦?”
“何况说出来,只是为了搏同情,这想法真是如三岁稚童,我看长公主不是个愚笨的,这行径后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她还分不清?”
长珏依然毫不动摇,闭着眼。
这个时候,医师也已经给他包扎完毕,主动退开一步说:
“这位公子的伤势略重,这段时日要好好休养,平日里多休息少走动,左臂最好不要轻易大幅度活动,有什么事还是尽量交给旁人去做吧。”
长珏一面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拉起自己的衣衫,动作有些笨拙地替自己拉上里衣,一面回答说:
“多谢先生了。”
“有劳。”
“不敢不敢。”医师拱手对两人一一行礼,尤其是阿史那·乌苏设,这位可是如今的突厥可汗,他可得罪不起,收拾好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人一走,两人没了顾忌,阿史那·乌苏设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也就只能看长珏自己了。
他在走之前,还是最后嘱咐了一句:“你还是早些说开吧,到底是挟恩图报还是真情流露,我相信长公主自有定夺。”
“她已经不幸了那么久,也该重新得到自己失去已久的幸福日子。”
说完,他缓缓转身,走到门帘前伸手掀开,身子旋即一僵。
门帘外站着个人,沈琼华站在原地,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脸上和头发里的泥点已经尽数清洗干净,脸蛋如清洗干净后的玉石,眼眸莹润,在夜色里泛出星辰般的光辉。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军营里没有女子衣衫,所以穿得正是男子制式的外衫,头发也是用简单的带子系起,看起来像个清秀异常的郎君。
阿史那·乌苏设眼神一顿,看着沈琼华站在门口,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旋即目光下移,他看向了对方手里的那碗药,心中忽然了然对方来此的目的,可沈琼华没有轻易放过他。
她盯着阿史那·乌苏设的脸,问:“天都黑了,可汗为何在此?”
阿史那·乌苏设闻言一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殿下来的正好,国师的伤势已经稳定,我正要离开呢,两位慢聊。”
说完,他似乎是能察觉出后面发生的一切,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沈琼华瞥过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皱起,压低划过一抹不解。
可对方已经走远,她端着药,掀起门帘走入营帐内。
营帐又不大,长珏自然也听见了方才外面的动静,等沈琼华走进来时,恰好看见他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衣领。
沈琼华才刚靠近,目光掠过一角被他刻意隐藏的绷带。
长珏拉紧衣领,看着沈琼华将手中的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拉这把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平和的看着他。
他仿佛是被那眼神烫到了一般,只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就慌忙的垂下眼,不敢再看对方,耳边骤然传来沈琼华的声音:
“抬头。”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好似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从心底信服对方的话语,以至于身体先于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
长珏将头抬起,重新撞入一双美眸里。
沈琼华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半张脸倒映在烛火的暖光里,皮肤无暇,如一块融化在暖意里的雪花。
她坐在榻边伸手搭上长珏左肩,言简意赅道:“转过去。”
长珏乖乖听命,将半个身体朝着沈琼华这边转过来,侧身对着她。
这个姿势,他看不见沈琼华的一举一动,只能靠触觉感受。
沈琼华没有和他客气,不由分说地将手指深入衣领,指尖还带着一丝夜间的凉意,擦过长珏后颈上的那寸皮肤,肌肤相触。
长珏的脊背骤然绷紧,却没有躲开,虽然不合时宜,但此举的确让长珏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那一晚。
沈琼华拉下他洁白的里衣,大片后背就这样展露在她的眼中。
肩胛骨如蝶翼收拢。背肌线条流畅分明,恰到好处地覆在骨架上,左侧新缠的绷带边缘还洇着薄薄的粉。
她的指尖悬在那绷带上,良久没有落下去。
“疼吗?”她声音很低。
长珏垂下羽睫,语气和缓地回答说:“我是人,血肉之躯,自然是疼的。”
沈琼华的手指终于落下,但触碰的不是绷带,却是长珏已经红透得几乎像滴血的耳垂,指尖轻捻,长珏顿时身子一颤。
“是吗?我看你是不知道疼。”
说着,她又将长珏的衣服拉了回去,对着转过来的人淡淡开口:“不然你为何会傻到替我挡这一箭。”
长珏的双耳近乎红透,面上还是不得不维持着,免得在沈琼华面前失态,听着这话反倒是认认真真地答了,说:
“我为殿下做事,从来无需任何缘由。”
“……”
沈琼华凝视着男人的双眼,除却如稚子般的真挚,她没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长珏替自己整理好,还不忘问:“殿下呢?先前在林中,可曾受了什么伤?”
他说着,目光下垂,落在了沈琼华被包扎起的双手掌心,眼底划过一抹痛心,方才处理肩伤,也不见他如此这般。
长珏的关切都被沈琼华尽收眼底,她心中纵使是块岩石,也应当有了些温热,没有正面回答长珏,反问说:
“你还未交代清楚,你到底是如何与阿史那·乌苏设结识的。”
“还有,此次他忽然来到大周,是否也是你的手笔,这便是你说的,要在边关办的事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结果已经很明朗,沈琼华真正想知道的,是第一个问题,长珏一个待在长安的国师,到底什么时候与突厥的特勤如此相熟?
长珏眼眸微动,眼下这个情况,他说谎也没用,沈琼华可以直接将阿史那·乌苏设拉过来一同问,何况退一万步讲,他也不会对沈琼华说谎。
只是隐瞒而已,此时,正正好不必隐瞒,而是该坦言相告。
于是,他低声呢喃着,缓缓道来:“是,我确是与阿史那·乌苏设一早相识,但此事,也是禀明了陛下,并未是我擅自通敌。”
“我自然不认为你会通敌。”
沈琼华的眉心微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可你到底与突厥有什么关联?按理来说,突厥不应当是国师要管的事。”
“突厥确实不是国师应该插手的地方。”
长珏也不在移开眼,而是以一双清透的眸子,落入对方探究的眼中,语气低沉而笃定:
“但我想见您。”
“从您离开太虚观那一夜就想,可我心里害怕,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长珏终究还是既羞愧、既悔恨地垂下眼去,不愿将自己眼底无用的后悔暴露在沈琼华面前。
“所以我只能自己偷偷去,陛下与我说过,将殿下接回来一开始便在他的谋划中,于是我频繁往来突厥与长安,想要保下殿下的命。”
虽然说是这么说,可长珏能做的终归有限,突厥王庭的明枪暗箭,少不得要靠着沈琼华自己努力,坚持到了沈怀瑾来接她那一日。
幸好,他们都等到了。
“频繁来去,难免引起些注意,一来二去,便与阿史那·乌苏设结识了。”
沈琼华放在双腿上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这确实说得过去,可这也只能说明长珏和阿史那·乌苏设为什么会相识。
说明不了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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