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吗，里梅。”
宿傩却扬声道，“你换个地方睡，出去记得关门。”
另一侧安静了片刻，才响起收拾寝具的窸窣声。你抬头望去，黑暗里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但你知道，有什么确实离开了。
拉门轻轻合拢，廊外细长的风声也被隔绝。你闭上眼睛，却始终无法入眠。生得领域中那片空白再次浮现，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再走进去寻找你。
你慢慢蜷起双腿，呼吸第一次沉重得令胸口发疼。
——“谢谢你，结界师。”
家主最后的话又响起。
你并不相信宿傩说的每一句话。家主曾向你表达过感谢，仅凭这一点，你也愿意相信，自己并非全然不值得被人信任。
可你无法不恐惧自己的迟钝与幼稚。你竟然会伤害里梅，却还以为那些轻飘飘的承诺能够给他安慰。
也许从今以后不再靠近他，对你们都好。
“杀死我吧，宿傩大人。”
你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您也不想里梅大人伤心吧……所以拜托您，杀死我吧。”
夜里只剩满室空寂，以及拉门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宿傩忽然愉悦地轻哼起来。他搂住你颤抖的身体，将一段简单的曲调反复哼唱。
声音从你的耳廓传入，渐渐渗进意识。
你僵硬地窝在他怀里，不知过了多久，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里，你又变成了刚刚出生的孩子，一无所有地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越过鼻梁，“嗒”的一声落在枕边。
“蠢货。”
脸颊忽然一痒。
漫长而漆黑的夜里，有人俯下身，轻轻吻过你的侧脸。
——“宿傩这个……混蛋，他在故意骗你！”
讲到这里，一直攥着拳头沉默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
玻璃穹顶下，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你只冷静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宿傩大人那样评价我，是想让我彻底放弃里梅大人。”
“不是这个！”
乙骨咬住牙，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急切。
“刚刚你不是说，那之后你和里梅就不再提之前的诺言，无事发生地……遗憾地度过了百年吗？！”
“遗憾倒也没有。”你被他过分认真的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里梅大人即使被我伤害，也依然照顾我，从来没有真正无视过我。只凭这一点，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不是这样。”
乙骨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激动，身体僵了片刻，却没有坐回去。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迎着你的目光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里梅，真心恋慕着巫女小姐的话——”
话说出口，他就像噎住一样狠狠咳了好几声，脸因为缺氧迅速红了起来。
但他平复呼吸后还是坚持道：
“我不会因为宿傩的几句话，就认定自己受到了你的伤害。因为喜欢你，想带你离开，那是我自己的心愿和表达！没有接受，并不意味着你伤害了我。”
“什么……？”你坐在长椅上，一时忘了该如何回应，只能看着他的耳根也一点点染上红色。
“我是这样认为的。”乙骨语速越来越快，好像慢下来他的话就会被什么掐断，“里梅远离你，也许不是因为你的承诺太肤浅。”
“他清楚地感受到你的痛苦和迷茫，但他不可能背叛宿傩，更不可能真的带你走……他只是知道，自己注定要让你失望，所以心怀着愧疚，不愿再给你希望，让你受伤。”
被尘封千年的声音再次浮现。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呢？跟随宿傩大人去千年后，这是里梅自己选定的未来啊。”
——“我这样没有未来的人，却也想知道，未来是否能从我们的脚下……不断延伸。”
——“忘了我之前说的，那些天真又贪婪的话吧。”
——“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再见了。”
“这不是……完全错位了吗。”
你低声喃喃，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绞在一起。指尖被压得失去血色，你却感觉不到疼。
“里梅大人……”
津美纪的泪水再次打在交握的双手上，这次你没有试图抹去，只是静静等着泪流尽。
乙骨站在落泪的你面前，终于开始不知所措。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你的肩膀，又仓促地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突然说了这么多没有根据的话，还让你这样难过。”
“没关系。”
你松开手指，吐出积压在胸口的气息。
“您说的很有道理呢，是我一直没有站在里梅大人的角度……思考这些。”
乙骨也沉默了，他静静坐回你身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安慰的手落下。
“也许真相是您说的这样，也许，又是我们都猜不到的那样呢。”
泪痕冰凉，你抬起头望向依然明亮的玻璃穹顶。天际的风推动云层缓慢移过，日光随之变换，植叶上也浮动着深浅不一的光斑。
“里梅大人从未离开过宿傩大人。他坚守了自己的忠诚，也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未来。我真心赞成他的选择。所以，即使我们当初真的误解了彼此……”
你停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也都过去了。”
“确实，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乙骨忽然接过你的话。他抿紧嘴，郑重看着你。
“巫女小姐，你也可以重新做出选择，开启新的人生。”
“真是慷慨又动人的话。”
你轻声感叹。云朵正从玻璃穹顶上方飘过，只要眨一次眼，天空就会换个模样。
“毕竟连一千年……都已经过去了啊。”
甚至连脸上的泪，都已经干掉了。
你们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乙骨再也坐不住，默默弯下腰，从长椅下面拎起那个便利店塑料袋。
“那个……要不，我们吃点什么。”
他拿起先前递给你的豆浆，试探着晃了晃：“先喝这个？”
“我差点忘了。”
你低头看到豆浆，忽然释然地笑起来。
“这个口味太甜啦，我这样的老古董其实根本喝不下去。”
“啊，糟糕！”
乙骨瞬间如临大敌，紧张地检查着配料表。看到糖分以后，整张脸都垮了下去。
“抱歉，这个确实甜得过头了。我还以为你一直拿着，是因为很喜欢……”
“那里面我加了麦茶。”你笑着解释。
“原来是这样……但这样胡乱混在一起喝，也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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