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书院谬授
云梦镇有座“经纬书院”,乃镇上富绅筹资所建,专授地理、天文、算学诸科。山长姓“经”,名“纬世”,五十有余,执教书院二十载,在云梦镇颇有声望。
这日,经纬世正在讲堂授课,讲的是“中华山河”。堂下坐着三十余学子,皆是镇中俊秀。
经纬世手持教鞭,点着壁上舆图:“我中华之地,在赤道之东北。赤道下,温暖极;我中华,寒燠均,霜露改。右高原,左大海。此乃天地造化之奇也!”
学子们纷纷点头,埋头记录。
“再看江河淮济,此为四渎,水之纪也。岱华嵩恒衡,此为五岳,山之名也。”经纬世教鞭移向舆图上几条粗线、几座山峰,“四渎五岳,乃我中华血脉筋骨,尔等须牢记!”
学子中有一人举手:“山长,学生有一问。”
“讲。”
“学生曾随家父行商,南至南海,北至漠北,见江河之壮、山岳之雄,皆与图上所绘有异。譬如江河,舆图上只一粗线,实则江有九曲,河有百转;譬如五岳,舆图上只一点,实则山有千峰,谷有万壑。此图……是否太过简略?”
经纬世面色一沉:“此乃《一统舆图》,乃朝廷钦定,岂能有误!江河淮济,便是四条大水;岱华嵩恒衡,便是五座大山。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那学子名唤“陆明”,年方十六,家中行商,自幼随父走南闯北,见过真山真水。他欲再言,却被身旁同窗拉住。
经纬世继续道:“陆明,你既见过山河,那我问你:江河淮济,哪条最长?”
“回山长,江最长。”
“多长?”
“这……学生不知。”
“不知便莫要妄言!”经纬世冷哼,“江长六千三百里,河长五千四百里,淮长一千里,济长千余里。此乃定数,记下!”
陆明张嘴欲辩——江河长度,岂是定数?汛期与旱期不同,改道与淤塞有异,如何能是定数?但见山长面色不豫,只得噤声。
“再问:五岳之中,何者最高?”
“回山长,西岳华山最高。”
“多高?”
“这……学生不知。”
“不知便莫要妄语!”经纬世不悦,“华山高两千一百丈,泰山高一千五百丈,衡山高一千二百丈,恒山高两千丈,嵩山高一千五百丈。此乃定数,记下!”
陆明心中叫苦——山高丈量,本就难准,且山有峰峦,高低不同,如何能是定数?但他不敢再言。
这时,讲堂窗外传来一声叹息。
众人望去,见窗外立着一人。来人戴着一顶用芦杆编的斗笠,斗笠边缘缀着几片风干的荷叶。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苎麻长衫,腰间用草绳系一柄木剑,剑身光滑,隐现木纹。脸上蒙着一方粗葛布,布色灰白,沾着尘土。
“这位是?”经纬世皱眉。
“过路之人,闻讲山河,驻足一听。”那人声音平和,“不料听了一耳谬误,故有叹息。”
经纬世大怒:“你是何人,敢说我谬误!”
“非敢说山长谬误,只说道理。”那人缓步走进讲堂,对众学子拱手,“列位学子,山河地理,乃实地实景,非纸上谈兵。舆图所示,不过大概。江河有曲直,山岳有高低,四时不同,古今有异,岂能一概而论?”
陆明眼睛一亮,众学子也窃窃私语。
经纬世面色铁青:“此乃书院讲堂,岂容你放肆!来人,请此人出去!”
两名院工上前,那人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图,展开挂于壁上。那图绘得极细,江河蜿蜒,山岳连绵,与书院舆图大不相同。
“此乃《禹迹山河图》,为古人实地踏勘所绘。”那人指着图道,“列位请看,江河有九曲十八弯,舆图上一线,岂能尽显?山岳有千峰万壑,舆图上一点,岂能尽详?更遑论江河长度、山岳高低,四时有变,古今有异,岂有定数?”
众学子围拢观看,只见图上江河如龙蛇盘曲,山岳如星罗棋布,果然与书院舆图大异。
经纬世气得发抖:“此……此乃野图,不足为凭!”
“是野图,还是实图?”那人转身,直视经纬世,“山长可曾亲临江河,测其曲直?可曾亲登五岳,量其高低?可曾踏勘四渎,观其水文?可曾遍历中华,察其寒燠?”
“我……我熟读典籍……”
“典籍所载,亦是前人所见。江河改道,山岳风化,沧海桑田,古今有异。若只读死书,不察实地,岂非坐井观天,纸上谈兵?”
经纬世语塞,面红耳赤。
那人又对众学子道:“赤道下,温暖极。我中华,在东北。此乃大概方位,不错。然中华之大,南北东西,寒燠各异,岂能一概‘寒燠均’?漠北苦寒,岭南炎熱,东海温润,西域干燥,此乃实地实情,舆图上一句‘寒燠均’,岂能尽括?”
他指着书院舆图:“右高原,左大海。不错,中华之西多山,之东临海。然高原之上有河谷,大海之滨有丘陵,地形多变,岂是‘高原、大海’四字可概?”
“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不错,江、河、淮、济,确为四渎。然中华之水,何止四渎?珠江、辽河、松花江、澜沧江……皆是巨川,何以不纪?且江河淮济,古今有变,淮水已夺济水,济水几近湮没,舆图仍绘四条大水,岂非刻舟求剑?”
“曰岱华,嵩恒衡。此五岳,山之名。不错,泰山、华山、嵩山、恒山、衡山,确为五岳。然中华之山,何止五岳?峨眉、黄山、庐山、雁荡……皆是名山,何以不名?且山岳高低,本无定数,舆图标注两千一百丈、一千五百丈,岂非妄言?”
他一口气说完,讲堂内鸦雀无声。
经纬世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陆明激动起身,深揖一礼:“先生高见!学生随父行商,所见山河,确如先生所言!江河九曲,舆图一线,实难尽显!山岳千峰,舆图一点,实难尽详!更遑论长度高低,四时有异,古今有变,岂有定数!”
众学子也纷纷道:“先生说得是!”“咱们只知死记,从未想过这些!”
那人收起古图,对经纬世道:“山长,教书育人,贵在求真。山河地理,乃实地实景,当教学子识其变、察其异,而非死记硬背、盲从舆图。若只教定数,不教变通,只教大概,不教细节,学子出而用世,见真山真水,岂不茫然?”
经纬世面色灰败,良久,长叹一声:“先生……教训得是。纬世教书二十载,只知照本宣科,从未想过这些……误人子弟,误人子弟啊!”
他起身,对众学子深揖:“从今日起,地理一科,我当重授。舆图只作参考,当教诸位识山河之变、察地理之异!”
又对那人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我姓地,名理,字察之。”
“地理察之……”经纬世喃喃,忽问,“先生这《禹迹山河图》,可否借我一观?”
“可。”地理察之递过图卷,“此图可传抄,然需切记:山河在变,舆图亦当常新。莫要奉古图为圭臬,当以实地为真。”
经纬世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地理察之又对众学子道:“尔等求学,当知山河在野,不在纸上。他日若有机缘,当亲临江河,亲登山岳,以目观之,以足量之,以心察之。如此,方知山河真貌。”
众学子齐声道:“谨记先生教诲!”
地理察之拱手告辞。经纬世急追出讲堂:“先生留步!这地理一科,该如何重授,还请先生指点!”
地理察之回头,斗笠下的葛布微微扬起:“教山河,当教其变。江河有曲直,教其曲直之由;山岳有高低,教其高低之故;寒燠有异,教其异同之理。舆图是死,山河是活,教死不如教活。”
说罢,他转身离去,芦杆斗笠在讲堂外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 经纬世的悔悟
地理察之走后,经纬世在讲堂中呆立良久。他展开那卷《禹迹山河图》,细细观看,越看越心惊。
图上江河,蜿蜒如龙,分明是实地踏勘所绘,与书院那幅简略的《一统舆图》天差地别。山岳峰峦,层叠如浪,哪里是舆图上几个点可表?
“我误人子弟二十载啊!”
他想起自己当年求学,也是这般照本宣科,死记硬背。老师教“江河长六千三百里”,他便记“江河长六千三百里”;老师教“华山高两千一百丈”,他便记“华山高两千一百丈”。从未想过江河有曲直,长度难量;山岳有峰峦,高低难测。更未想过,山河在变,古今有异。
教书二十载,他也这般教学生。舆图是死的,数字是定的,山河是纸上的。学生问起,他便以“朝廷钦定”、“典籍所载”搪塞。若有质疑,便斥为“妄言”。
“陆明那孩子,随父行商,见过真山真水,所言才是实情。我却斥他妄言,岂非闭目塞听?”
他羞愧难当,当即将《一统舆图》从壁上取下,卷起收起。又命院工取来白纸,将《禹迹山河图》悬于壁上。
次日地理课,经纬世对众学子深揖一礼。
“昨日地理察之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我教书二十载,只知照本宣科,死记硬背,误人匪浅。从今日起,地理一科,当重授。”
他指着《禹迹山河图》:“此图为古人实地踏勘所绘,虽古,却近实。然山河在变,古今有异,此图只可参考,不可奉为圭臬。从今往后,我当教诸位识山河之变、察地理之异。”
他不再教“江河长六千三百里”,而是教江河发源于何,流经何处,何处曲折,何处平直,何处湍急,何处缓流。
他不再教“华山高两千一百丈”,而是教华山有几峰,各峰何状,何处险峻,何处秀丽,山石何质,草木何类。
他教寒燠之别:漠北何以苦寒,岭南何以炎熱,东海何以温润,西域何以干燥。
他教地形之异:高原之上有河谷,大海之滨有丘陵,平原有洼地,山地有盆地。
他教四渎之变:淮水夺济,济水湮没,江河改道,水系变迁。
他教五岳之名:泰山之雄,华山之险,嵩山之峻,恒山之幽,衡山之秀。亦教他山:峨眉之秀,黄山之奇,庐山之峻,雁荡之丽。
学子们听得津津有味。陆明更是积极,常以行商所见补充,师生相得,讲堂生辉。
经纬世又在书院中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山河在野,不在纸上。教地理者,当教其变;学地理者,当察其异。死记硬背,不如亲临一观。”
二、 学子的醒悟
经纬世重授地理,学子们受益匪浅。
从前,他们学地理,只知死记硬背:“江河长六千三百里”,“华山高两千一百丈”,“中华寒燠均”,“右高原左大海”。至于江河为何那么长,华山为何那么高,中华寒燠为何均,高原大海是何状,一概不知。
如今,他们明白了:江河长度,本就难量,且四时有变,古今有异;山岳高低,本就难测,且峰峦不同,角度有差;中华之大,寒燠各异,岂能一概“均”?高原大海,地形多变,岂是四字可括?
“原来地理要这么学!”
“怪不得我爹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山河在野,得亲眼见!”
“往后我若有机会,定要亲临江河,亲登山岳!”
陆明更是将行商所见,细细说与同窗。他说江河九曲,舟行其中,如在龙腹;说山岳千峰,登临其上,如在天宫;说漠北风沙,刮面如刀;说岭南瘴气,蒸人如笼;说东海波涛,接天连地;说西域戈壁,茫茫无际。
同窗们听得如痴如醉,对真山真水心生向往。
“陆兄,下次行商,带我去可好?”
“我也想去!看看真江河,真山岳!”
“咱们约好,将来一起游历中华,亲临四渎五岳!”
经纬世见学子们如此,心中欣慰。他不再拘泥讲堂,常带学子们出书院,观云梦镇周边地形。
“看,那是云梦泽,古时大泽,今已淤塞成田。此乃沧海桑田之变。”
“看,那是卧牛山,山不高,却有七峰,峰峰不同。此乃山岳多变之状。”
“看,镇南温暖,镇北寒凉,一镇之中,寒燠有异。此乃地理之微。”
学子们实地观察,获益良多。有那聪慧的,还绘了云梦镇舆图,标注山川河流、寒燠差异,比书院那幅《一统舆图》细致得多。
经纬世将学子所绘之图悬于讲堂,赞道:“此图虽只一镇,却是实地踏勘,胜那《一统舆图》多矣!”
三、 舆图的故事
经纬世重授地理之事,渐渐传开。附近书院的山长、夫子,闻讯前来观摩。
见经纬世不教死图,而教活地理;不授定数,而授变通;不拘讲堂,而带学子实地观察,皆啧啧称奇。
“经山长,你这教法新奇!”
“原来地理要这么教!”
“我那书院,还在教‘江河长六千三百里’,惭愧惭愧!”
经纬世便拿出《禹迹山河图》,又展示学子所绘云梦镇图,道:“舆图是死,山河是活。教地理,当教其活。江河有曲直,教其曲直之由;山岳有高低,教其高低之故;寒燠有异,教其异同之理。若只教死图死数,学子出而用世,见真山真水,岂不茫然?”
众山长夫子深以为然,回去后纷纷改革教法。有那条件好的,也带学子实地观察;条件差的,至少不再教死数,而教变通。
《禹迹山河图》也被广为传抄。抄图者发现,此图虽古,却标注详实,且在图侧有小字注解:“江河有变,山岳有移,此图只录当时之貌,后之观者,当察今昔之异。”
“原来古人绘图,也知山河在变!”
“是啊,咱们却奉死图为圭臬,岂不可笑?”
“往后教地理,得教变,不能教死!”
地理察之的名声,渐渐在教书先生中传开。都说有位戴芦杆斗笠、蒙葛布的高人,精通地理,点破迷障,使人明“山河在野”之理,知“教活地理”之要。
四、 三年后的讲堂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经纬书院讲堂中坐满了人。不仅有本院学子,还有附近书院的师生,甚至有些镇民也来听讲。
经纬世正在讲授“江河之变”。
“……故曰:江河淮济,此四渎,水之纪。然江河有九曲,淮济有变迁。今之淮水,已夺济水故道;古之济水,几近湮没。此乃水势自然,非人力可阻。教地理者,当教其变;学地理者,当察其异……”
他讲得生动,引经据典,又辅以《禹迹山河图》与学子所绘诸图,众人听得入神。
讲毕,有学子问:“山长,那五岳高低,究竟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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