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那年，穆昭远还是去了X城。
大城市让他迷失，高昂物价和精致体面让他惶恐。
他在这座城，格格不入。
这座城市很大，路上有无数个像姜瑾桃那样的精英人士。
他恍惚了，只觉得谁都像，又觉得都不像。气质太过类似，而记忆里她的模样多少因时间流逝模糊了。
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快半个月，安静地划去一个又一个的计划。
日后想留在这里，他的学历还不够，他的努力更是不值一提。他不愿意走。他多么清楚，这次他离开了，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世界上真的有姜瑾桃这个人吗？他早该怀疑了。她身上的衣服和当时的流行款这么不同，望向他的目光仿佛在望向别人。包括那颗粉红色的糖，在当时，他根本找不到。
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里得人指引，未去寻死，而是去了福利院，就这样改写了他的人生。
他留下最后买机票的钱和回去后半个月的生活费，出门找些揽客的日结活干。
江边人多，繁华，是放松的好去处。
她会在吗？
盯着被热到快要中暑的人，盯着那只大大的抱抱熊，穆昭远望向在忙乱中找人的工作人员，问：“你们缺人吗？”
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那位工作人员连连点头，问：“缺，你要来试试吗？一个小时三十！”
头顶太阳白花花，晒得人身上发烫，也难怪会中暑。
“你不用一直站，一个小时会换人。干到下午六点就好了！”
“好。”
拿到这笔钱，刚好付了去机场的车费。
他穿上笨重的玩偶服，先是有些局促地在周围徘徊，过后，果断走向小孩，张开双臂。
他望着那一双双天真单纯的眼睛，感受着他们的小手抚上玩偶服，心里一阵柔软。
他得到了好多个拥抱。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真正开心满足的事。
渐渐地，他大着胆子，干脆站在路边，张开双臂，等着人们看完字来抱他。
大多数人会抱住他，甚至还贴心地问他一句热不热。
日落时分，江面波光粼粼，浮动着的金色，像极了这座城市给他的感受。江面的浮光跃金，两侧亮起的金色街灯，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迷人与残酷。
他低下头来，拥抱最后一个孩子，准备转身换班。
目光随意一瞥，他愣在原地。
江边一道倩影，被余晖笼罩着，在橙色光晕里，朝他这边一步步走来。
像是一个梦。
她戴着耳机，眼眸半垂，耳畔碎发拂过她脸颊，脚步很慢，怅惘的神色倒是与她干练的职业装不搭。
她在难过。
穆昭远唇角微动，缓慢挪动脚步。
就是你。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却又顿住，安静地望着她从自己身前经过。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封手写信。
命运总喜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江风拂过，撩起她顺滑长发，携着她身上浅淡香氛，在他周身弥散。
他失了神，只知道不能错失这段缘分，目光黏在她身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么年轻。
但既然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奇迹。
既然他已经亲眼见证了这样的奇迹。
那就要去试着抓住，投射进他灰暗腐朽人生的第一道光。
大熊影子快速移动。
穆昭远三步并作两步追赶上她，拦在她身前。心飞速跳动，隔着玩偶头套，他眼眸颤抖地与她对视。
姜瑾桃淡漠地抬眸，眉头轻蹙，似乎有些不耐烦。印象里那双温柔妩媚的眼睛，现在却警惕而冰冷。
穆昭远僵住了，在盛夏里失温。
姜瑾桃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臂，低头去看玩偶身体上的字。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看完字以后，还觉得无聊，扯着唇角笑了下。
却不是开心，更多的，是觉得幼稚。
穆昭远低下头，张开的双臂不知该收回还是保持。
他几乎转身欲逃，觉得自己丢尽了颜面。可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传入耳畔，态度冷淡的人却配合地拥抱住他。
很轻，礼节性地一抱。
穆昭远手指颤抖，眼眶已经湿润了。他低头，几乎要喊她的名字，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感觉到她要松手，穆昭远慌乱地将她箍进自己怀里，笨拙而惶恐。隔着厚厚的玩偶服，他几乎能感到她身体撞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是实际的，不是梦。
他脸颊红透，不知所措。
姜瑾桃使劲将他推开，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领，仰头想要教训，又想起什么，低头看向玩偶身体上的提示。
穆昭远先一步想起那句话：
【请让我紧紧地抱住你。】
“……”
姜瑾桃无话可说，若无其事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穆昭远其实没有见过她的背影。
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姜瑾桃是面向他的，就像刚才那样。
那个背影是那么陌生，和街上所有人的背影都一样，不再等候，只顾着往前赶路。
好像就该这样，不该有执念，不该有偏爱。
不在乎一切，自然不会被牵绊。
“……”
穆昭远缓缓闭上眼，像无数个梦里，安静地等待着梦境结束。
今天不是梦。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兴奋的心跳声，听见自己真切的呼吸声。
他活着，永远自由。
心口很清晰地在疼着，眼眶很快潮热，站在原地的每一秒都那么煎熬。
来到这座城市，第无数次抚摸口袋里的那封手写信。
【谢谢你，给了我新生。】
【或许你并不在意，但没关系，我只是想向你道谢。】
【你留给我的那句话，给了我足够多的勇气，冲破过去的枷锁，冲破身份的枷锁，冲破苦难的枷锁。】
【谢谢你，教会我自由。自由或许就是不断失去，不断拥有，听从自己的心，去想去的地方。】
而你的身边，是我此刻想去的地方。
穆昭远拔腿朝着那个背影跑去。
他迎着余晖，去追人生的太阳。望着那个背影从一个小小黑点，变成一个人形，再到发丝清晰可见……
“瑾桃。”一个男声，成熟沉稳。
穆昭远脚步骤然顿住。
他们在人群中，走不快，跑不快。所以他能如此清晰地看见，那个身着高定西装的男人，在人群中，自然熟稔地唤起她的名。
姜瑾桃的目光只在玩偶熊身上略微顿了下，便转过身，走到男人面前。
“怎么追过来？”
“我不可以追过来？”
姜瑾桃眉梢微抬，没说什么。
“给你买的。”男人将手里的香水袋递过去，垂眸低语，“今天回家吃饭。”
姜瑾桃定定地望向男人，点头接过。
然后，他们并肩走了。
两道长长的影子，短暂地拂过他的鞋面。
他们成熟，模样气质般配到令人咂舌，举手投足优雅而矜贵。
穆昭远安静地攥着那封信，心里跳动的火苗，渐渐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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