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老师怎么会记错呢？你当时真的是一个人到福利院门口的。”
雪安静地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穆昭远收回目光，缓慢地眨眼，垂下头去。他抱着塞了粉色糖纸的牛奶瓶，执拗地坐在原地。
怎么会呢？
明明留了卡片和祝福的。
他想不通。
又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请出办公室，他坐在雪地里，忽然很委屈。
雪片落在长睫上，他想起姜瑾桃手心的温暖，想起她那些有些奇怪的话。她明明都答应了，他们还要再见的。
他呆坐着，缩成小小一团，安静地将脸颊埋进膝盖，无声地哭。
雪在背上积了一层，他都感觉不到冷一般，只是觉得难过。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也不知道自己封闭许久的心要怎么重新打开，重新融入进那些并不知道自己命运多舛的孩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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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远发现自己是一个贪心的人。贪得无厌，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在福利院能吃饱穿暖，又花了一年时间交到零星几个朋友，他又想着要去找她。
新交到的朋友说，她可能不想让他找到她，才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穆昭远望着自己手心的牛奶瓶，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断续着哭了一夜。
第二天，再顶着红肿的眼睛，进了老师办公室，面不改色地扯谎：
“她是我亲姐姐。我不能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是她送我来这里，我连跟她联系都不行吗？”
“你们不答应，我就报警。”
不知道是哪个词让他们误会了，穆昭远又被他们莫名其妙地送去心理医生那里，做了一大堆问卷，又平安地回到这里。
“你们不用担心了，这个孩子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心理医生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
穆昭远攥着牛奶瓶，再不指望靠这些大人找到她。
他无事的时候，总喜欢蹲在福利院的门口，望着对面的包子店，想起那天，她柔软而温暖的手心。再一遍遍回忆着那天他们吃的是什么包子，走的什么路，还有她身上的衣服，她身上淡淡的香氛味，还有她的面容。
“……”
他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对，自己的心病好像没有完全好。
心理医生是嫌他太烦，才把他塞回来的。
十三岁那天冬天，穆昭远一觉醒来，照例去照顾福利院里那些小孩子。只是陪他们吃完早餐，他就觉得身体不太对劲，有些站不稳。
他请了假，回宿舍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再迷迷糊糊醒来，他去寻放在枕边的牛奶瓶，企图用些回忆去安抚自己。
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的场景了。
姜瑾桃的模样模糊不清，话语也散在风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地洗刷他的记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记得糖果的味道，不记得牛奶是在哪里买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去福利院的大门，蹲坐在地上，望着来往的人，视野一点点模糊了。
眼前骤然一黑，他昏迷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重症监护室，周围是陌生的仪器，在滴滴作响。
他还是记不起她的模样，心里抽痛了下。
泪水滚落，掉进枕头。
不知道听谁说的，进了重症监护室的人，就很难再活着了。
他也要死了吗？
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像当年一样难过吗？
不会的了，要是她真的在乎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出现？他只是一个被她救起的男孩，他得到的怜悯，并不比那些被她救起的流浪猫狗多。
只是这样而已啊。
是他太贪心，总要浓墨重彩，渲染到最后，都忘记自己只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就算再见面又怎么样，他们只是陌生人。
她明艳大方、事业有成，也不需要他来拯救。
而他，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呢？一堆和那天有关的画，还有一句克制的谢谢。
她不需要的。
再次昏迷过去，他做了一个梦，那天的场景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都想起来了。或许是太高兴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最后对姜瑾桃的那个笑容有点傻。
然后他醒了，在清晨，阳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
他又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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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中考。
他考得不错，去了市中心上学。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好多被他照顾的小小孩都有了新家，大多数都是对他们很好的夫妇。
小时候苦恼过，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一个新家，为什么到头来自己还是没有归属？
他羡慕的。
那些不懂生死分别之苦，不懂皮肉伤痛的小孩子，他们轻盈而单纯的灵魂，总有归处。
走之前，福利院的老师给了他几句嘱咐：
“别让自己的心太沉重。”
“人生的归属不单单只是被爱。”
然后他走了，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没有家，眼看着舍友们一个个回家，留下他一人，咀嚼孤独。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
他没有归属，但他知道他被一个更大的群体爱着，大家会不约而同地这样做。寒暑假时，在各个老师家里蹭饭；平时周末，被舍友带去家里玩；交学费时，到位的助学金和贫困补贴。
他想，他的生活不苦。而她，也确实没有骗他。
人生没有那么糟糕，那么没有盼头。
高三那年，他垂眸，在笔记本最前面，写上那句话。
“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再默默地，在地图上的大城市圈上圈，想着日后选一座城市，看能不能找到她。
可事与愿违，几分之差，他留在了附近的好大学。
那个暑假，在福利院帮忙的日子，浑浑噩噩，他又一次迷失，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是失败，是不是还是走不出去离不开这里。
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她？
夜里，他蹲在孤儿院的门口，闷头灌酒，眼睁睁地看着当年的小卖部清出最后一排货架，变成一个空空的店面。
从此，他失去了锚点。
晚风吹着他的衣摆，吹倒喝空的啤酒罐，吹走了那些要远走他乡的豪言壮语。
头顶灯光冷白，他的眼神空洞。
一切都会变的，包子铺关了，酒店换了老板，就连小卖部也空了。
他的心也空了一块，拿什么也填不满了。
布满红血丝的眼盯着那街道，整整一夜，再想着站起身，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也不想爬起，只看着头顶的黑夜，一点点变亮、发白。
藏匿了一个青春的执念，好像就在那一夜，动摇了。世界上时刻不停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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