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桂花，开得比别处晚些。
已入秋，太傅府后园那几株老银桂却正当时，散着若有若无的冷，树下有一美人，容貌绝世，堪称人间桃花仙。她穿的衣衫外层是极薄的烟粉纱罗，纱上晕开几簇浅粉花影。领口处却偏生撞了一抹鲜妍的绿，青碧色滚边衬得她颈间肌肤愈发莹白。
故尘染昨个本是歇在长生殿的，但总感觉夜楠那家伙哪哪都不对劲，情绪不对，心情不好。眼神不对，很忧郁。虽然那家伙会在自己面前装一下，情绪不外露，但演技不太好，故尘染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了，她跟他在一块差点憋出病来，干脆溜回太傅府透透气。
“阿染！”
一声呼唤从回廊尽头传来，故尘染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个温软的身子紧紧抱住。
“娘。”
她转身，看见段素瑛的眼眶已经红了。
段素瑛捧着女儿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脸都尖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宫里那些厨子做的你吃不惯是不是？我就说嘛，哪有家里厨房做的好。”
“娘，”故尘染哭笑不得道，“我昨儿还称了，重了两斤。”
“那肯定是衣裳重了！”段素瑛斩钉截铁道，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不管，今儿你得给我多吃点。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藕粉圆子、蟹粉豆腐、松鼠鳜鱼、还有那个什么……”
“娘，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兜着走！”段素瑛回头瞪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威慑，全是宠溺。
一盏茶时间后。
故尘染半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还是府上的厨子好。”她含含糊糊地说，“宫里的御膳房，做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大概是少了那股子家的味道。”
榻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三四碟精致点心，都是她方才点名要的，枣泥酥、茯苓饼、桂花糕、藕粉圆子，都是她爱吃的。此刻碟子里已空了大半，可见主人心情之好。
坐在对面的段素瑛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替她拂去嘴角的碎屑，嗔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叫人瞧见这吃相，成何体统。”虽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满都是纵容，也不在乎故尘染听没听进去。
“在自己家里，还讲什么体统。”故尘染理直气壮，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道，“娘，您不知道，我馋这一口馋了多久。”
段素瑛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细细地看。
这时，故虞启走了进来。故尘染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算是打招呼。
“咳……回来了？”
“回来了。”
“宫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路上没被人看见？”
“没有。”
故虞启落座，喝了口茶，余光瞥向故尘染，随即放下手里的茶盏，算是卸下包袱，哼了一声：“馋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还要我们两个老骨头眼巴巴盼着。这女儿，养了不如不养。”
这门生遍天下的太傅大人花白的胡子微微翘起，瞪着眼睛看女儿，那模样，倒像是个赌气的老小孩。
故尘染立刻放下糕点，起身凑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朝里事多，走不开。您看我一得闲，不就巴巴地赶回来了？”
“哼。”故虞启别过脸，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真的真的，”故尘染把脸凑到他眼前，“我发誓，我最想的就是爹娘，还有府上的桂花糕。”
“桂花糕排最后？”故虞启斜眼看她。
“不不不，并列第一，并列第一。”故尘染连忙改口，笑得眉眼弯弯。
段素瑛在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这女儿，小时候就这样，嘴甜起来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长大了倒是一点没变。
午膳自然丰盛。故尘染点名要的几道菜，厨房都备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吃得不亦乐乎，筷子就没停过。故虞启嘴上说着“注意仪态”，手上却不停给她布菜，面前的碟子堆得小山似的。段素瑛只是笑，偶尔递帕子给她擦嘴，偶尔给她添汤。
饭后，两位老人照例要午睡。
“困了。”段素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起身拉着故虞启的袖子，“走，午睡去。阿染，你也歇会儿，晚上让你爹陪你下棋。”
“我不下，”故虞启立刻说，“她每次都悔棋。”
“那是战术。”故尘染理直气壮。
故虞启瞪她一眼，他任由妻子拉着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厨房还给你留了桂花糕，饿了吃。”
“知道了。”
“别吃太多，晚上还有饭。”
“知道了。”
“夜里凉，别在园子里乱逛。”
“知道了知道了！”故尘染笑着把他推出去，“爹你快去睡吧，再念叨下去天都黑了。”
故虞启被她推出门，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故尘染送走父母，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忽然觉得百无聊赖。吃饱喝足，又没有要紧事处理，一时竟不知做什么好。
她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后园走。午后的太傅府很静，下人们都歇了，只有她沿着回廊慢慢走。
不知不觉走到后园深处，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望着树影发呆。秋阳洒在她裙上、手上、脸上，暖暖的，懒懒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故尘染耳朵动了动。
她没回头，只懒洋洋地唤了声：“哥哥。”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片刻沉默后，故寒赋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坐这儿发什么呆？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家了。刚吃饱，消食。”故尘染依旧托着腮，目光落在远方，“府上厨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吃得我都撑了。”
故寒赋看了她一眼，“皇后私自出宫，若被人知晓……”
“所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偏头看他，笑得狡黠，“哥哥会告发我吗？”
故寒赋沉默了一瞬，道：“不会。”
故寒赋绕到她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故尘染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
“骗人。”故尘染撇嘴，“眼下一片青，当我看不出来？”
故寒赋没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故尘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随口扯了个话题：“对了，哥哥，你最近见任安了吗？”
故寒赋的眉头蹙了一下：“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故尘染漫不经心地道，“就是想起前几日在他那儿闹了点不愉快。他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也挺有意思的，他气得跳脚的样子我就开心。我总觉得他在盘算什么。你帮我盯着点，他要找你什么的，别什么都跟他说。”
“你和他……闹翻了？”
“也不算，”故尘染想了想，“就是……账算清楚了。他赔了钱，让了矿，嘴上服软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她说完，没听见回应，转头去看，故寒赋正盯着她，那目光，比方才更深，更沉，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你对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在意？”
故尘染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不解道：“哥哥说什么呢？他是表哥，生意上的事当然要在意。不过……他最近倒是殷勤，但我也习惯了，隔三差五送东西过来，什么西域的香料、岭南的水果、江南的绸缎……我说不要，他偏塞。这人，真是……”
“玉光城的事，我都知道。”
故尘染听闻，偏头看他，有些意外。
“任安递过信来，”故寒赋淡淡道，“说是皇后在玉光城胡闹，让我用这个将军的职位头衔在朝堂上劝劝。但我没理他。后来陆将军在北境连战连捷的消息传回来，他又递了一封信，说陆将军锋芒太盛，恐有不臣之心，让我在朝中‘有所准备’。我也没理。”故寒赋转过头，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眉骨上，“玉光城的事，你做得对。冬自岁该除，玉矿该收，那些百姓该有个公道。至于陆将军……她在北境出生入死，拓土安民，我在朝中能做的，不过是替她稳住后方，调拨粮草，压住那些说三道四的嘴。这本就是我的本分。”
故尘染听完赞同地点点头，和声道：“陆将军那边你多盯着点。她那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粮草辎重什么的，别让她受了委屈。”
故寒赋应了一声：“知道。”
故尘染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故寒赋一双黑眸如死水，面无表情，但紧紧捏着拳头。旋即，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突然站起身。
故尘染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攥住。他力气很大，她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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