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处山的深处,有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云雾终年不散,从高处俯瞰,只见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岸。偶尔有飞鸟掠过,刚触及雾气的边缘,便像被什么东西擒住,直直坠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而下,隐没在云雾深处。张念忠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踏着那石阶往下走。
他满头白发被雾气濡湿,贴在额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一级又一级湿滑的石阶。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淡了,眼前视线也豁然开朗。
断崖之下,竟是一座巨大的山谷。山谷四面绝壁,与世隔绝,谷底却屋舍俨然,错落有致。最深处,一座黑色的殿宇依山而建,殿前立着两根通体漆黑的石柱,柱上雕刻无数挣扎的人形。
张念忠踏上去,立刻有黑衣人迎上来。那人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他往殿宇方向走。
张念忠微微颔首,跟着那人往里走。
穿过一片屋舍,绕过一座祭坛,最终停在殿宇门前。
黑衣人退下。
张念忠独自一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昏暗,只有最深处燃着一盏孤灯。灯光很弱,照不亮殿内的陈设,只能隐约看见正中有一把巨大的座椅,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赤红色的。
祂是红莲派的主人。
没有人知道祂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祂的来历。张念忠在红莲派蛰伏数十年,也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人。
祂是古魔的化身,是红莲派供奉的主,是一切阴谋与杀戮的源头。
所有人都称祂为“主上”。
张念忠走到殿中央,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主上。”
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一双眼睛俯视着他,那目光落在身上时,张念忠只觉得肩头一沉。
“回来了。”那声音响起,低沉浑厚,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是。”张念忠应道。
“路上可还顺利?”
张念忠的脊背微微一僵,他低着头,恭声道:“托主上洪福,一路平安。洛阳城里的眼线已经安插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洛阳城时,遇上了些故人。”张念忠答道,“不过都应付过去了,没有露馅。”
那双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张念忠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那眼睛眨了眨。
“嗯。”那声音淡淡道,“坐吧。”
张念忠这才直起身,在一旁的矮几旁坐下。那矮几上早已摆好了茶具,茶水温热,显然是刚沏不久。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张念忠能感受到祂的眼睛依旧盯着自己,只是目光里的压迫感,稍减了几分。
“妖骨市那边,闹得很大。”祂忽然开口。
张念忠垂眸,没有说话。
“万尊阁的那个小丫头,带着人闯了进去,杀了咱们不少人。”祂继续说着,漫不经心,“连袁献山都折在她手里了。”
张念忠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主上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处置?”祂低低地笑了一声,玩味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也配谈处置?”
张念忠低下头,没有接话。
“不过……”祂顿了顿,“她倒是有点意思。能在往生殿的幻境里走一遭还活着出来,能一剑劈开我的东西,能在妖骨市杀进杀出全身而退。这年头,能有这份本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张念忠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水。
“听说她如今在武林上名声颇远?”祂问。
“是。”张念忠道,“新起的势力,在洛阳一带有些根基,近来来风头很盛。””
“新起的势力……”祂咀嚼着这几个字,轻蔑地道,“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也敢称尊道阁。真是笑话。”
张念忠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转向他,目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你这一路,可见过那万尊阁的主人?”
张念忠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低着头,神色不变:“回主上,不曾见过。”
祂盯着张念忠。
“哦?”祂淡淡道,“你这一路从洛阳回来,就没听说过她?”
张念忠的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张脸。
那是在洛阳城的巷口,一个年轻女子护着他往城门走。她摘下手腕上的镯子,取下几枚戒指,拔下头上的簪子,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她说:“不碍事不碍事,拿着吧。”
她一直送他到城门,站在城门口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牵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问他的名字,他说“张念忠”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叫他“公公”,她叫他“您”。
她眼里有惊慌,有担忧,却唯独没有对他这个“先帝遗孤”的利用。
她只是怕他死,怕他死在夜楠的眼线手里,怕他这把老骨头,倒在回乡的路上。
这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担忧他了。
张念忠垂着眼,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他恭声道:“听说归听说,却无缘得见。那万尊阁的主人深居简出,寻常人见不着。属下急着赶路,也未刻意去打探。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修为深浅,一概不知。”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张念忠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祂眨了眨那双红眼。
“哦?”
那一个“哦”字,轻飘飘的,却让张念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罢了。”祂淡淡道,“一个刚冒头的小势力,也值当什么。待腾出手来,随手碾了便是。”
张念忠低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祂转向殿顶那一片黑暗,仿佛透过殿宇,看向什么更远的地方。
“呵呵……”祂忽然又道,“既然你开口问了,那便给你一个面子。”
张念忠抬起头,看向那隐在黑暗中的身影。
那身影动了动,往前倾了倾。一张脸从黑暗中显露出来,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目深邃,轮廓分明,看不出年纪,仿佛三十,又仿佛三百。可那双眼睛如血潭一样粘稠,让人不敢直视。
“你去查查那万尊阁的主人。”祂手指撑着下颚,指尖轻巧额角,道,“查清楚了,来回我。”
张念忠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他应道。
“若是个可造之材,”祂顿了顿,“便留她一命。若是个不知好歹的废物……”
祂没有说下去。
但张念忠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是个废物,便杀了。
轻轻松松,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轻蔑得像是谈论一只蝼蚁。
张念忠低下头,恭声道:“属下明白了。”
那身影往后靠了靠,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下去吧。”祂说,带着一丝倦意。
张念忠起身,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念忠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夜风微凉,吹在他苍老的脸上。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抬起头,倏地想起洛阳城门口那一幕。
那个年轻女子站在城门口,目送着他离去。她的眼睛很好看,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是红莲派的人。她只知道,他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太监,一个与她没有半点干系,却让她心生不忍的陌生人。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只为让他回乡的路上能好过些。
张念忠闭上眼睛。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笑里藏刀,有些人面善心恶,有些人口蜜腹剑。可那个年轻女子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是叫“善意”。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那东西稀罕得像冬天的萤火虫。
庆幸。
庆幸他方才说了“没见过”。
庆幸主上没有看穿他的谎言。
庆幸……
那个女人,暂时安全了。
主上让他去查万尊阁的主人。查清楚了,便来回话。若是个可造之材,便留她一命。若是个废物……
他摇头笑了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太监,跟着先帝身边,见惯了血雨腥风。先帝待他不薄,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会跟着先帝,直到老死。
可先帝死了,还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侥幸逃过一劫,装死躲过夜楠的屠刀,从此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后来被红莲派的人找到,带到了这里,成了主上的一枚棋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心了,可那个女人,那个傻女人,偏偏往他怀里塞了一把暖,他该杀她的。
可他没舍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舍得。
“故小姐……”他喃喃道,“咱家欠你一条命。”
秋日夜风起,他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张念忠想着,明日该去查那万尊阁了。可查来的消息,该怎么回呢?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好好活着,别让老奴……白替你瞒这一回。
红莲派的大祭司被抓回万尊阁,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万尊的弟子用尽了手段。烙铁、竹签、水刑、针刑……一样一样轮番上阵,那大祭司却像是块滚刀肉,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偶尔开口,也只是冷笑,说些“主上会替我报仇”之类的疯话。
江暮来回话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阁主,那东西嘴硬得很。”他咬牙道,“属下无能。再动刑,只怕人要先没了。””
故尘染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江暮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去吧。”故尘染说,“不用审了。”
江暮一怔:“不审了?”
“养着。审不出来,还审什么?”故尘染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咬死不说,无非是怕说了之后死得更快。这种人,硬撬撬不开,得等。饿不死就行。”
“等什么?”
“等他觉得活着比死更难受。”故尘染站起身,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或者等他觉得,说了之后能比死强一点。”
江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属下继续盯着。”
故尘染点头。
半晌,她忽然开口:“明日我去趟妖骨市。”
江暮抬眼:“阁主打算亲自去?”
故尘染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那大祭司嘴硬,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他等的那个人,在妖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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