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问慈轻笑道:“世子只需知道,你我不会是敌人就好。”
夏含章不动声色地睨着她,极力想要窥见她伪饰皮囊下的所欲所求,却半点猜不透既已背靠宋家这棵参天大树,她旁的私心又会为何。
可那双眉目清冽如泉,柔和温雅,怎么瞧都很难叫人觉得她是那般与虎谋皮之人。
他就这样盯了半晌,虽不含半点逾矩的心思,却在银珠碎雪二人眼里看来实在有失礼数。
银珠歪着身子,挡在宋问慈面前,出声道:“世子殿下,即便是我家大人容貌实在过人,也没有这般瞧上一炷香不停的道理罢。”
她心下当真觉得这世子看上去虽笑意盈然,却左右不像是个正人君子。
一想到自家大人日后还要与他成亲,心中酸涩更甚,又难免对夏含章多了分怨怼之气。
从见到大人的第一眼起,昏暗诏狱里她仍然如油墨画一般,她便觉得她这等清风霁月般的人没有男子能与之相配,哪怕是神仙来了,她也觉得不够格。
但婚媒之事既出于太后之口,又有大人自己的考量,她自然左右不得,只得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她叹了一路,从天明叹到黄昏,从武关道的岔路口叹到厚重积雪围挡住的盘山栈道。
许是山上寒凉,积雪难融,饶是白日里晒了数个时辰的太阳,也仍堆积似小山。
宋问慈掀开布帘,瞧了眼染上暗色的天,道:“寻处落脚地,先歇一晚,明日再想办法。”
夏含章思索道:“我们原路折返到岔路口,东边不远处便是空浦县。”
“看来世子殿下对南下沿途甚为熟悉。”
夏含章微微摇首,“我确是数年未离开人过平京了,所谓熟悉不过是素来习惯启程前研究一二路线舆图。”
宋问慈敛眸,无言。
常年行军打仗之人对驿道舆图甚为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印刻于脑中。而若非嘉平侯失势,此刻带兵在外的人或是夏含章也说不准。
等到几人折返落脚时,天色已近昏暗,却未到熄灯入睡的时辰,故穿过空浦县的石碑可远远望见街上三五成群的人影。
一行人纵然衣着称不上过分华贵,却在这个不大的县邑里显得格外乍眼,尤是宋问慈,碧缥色的素净直裰外披了件白中夹青的鹤氅,衬得周身气度更甚坠入凡间的仙鹤。
面容虽未加粉饰却白净清隽,眼角微微上扬,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并不狭长,反倒似潭泉般偏圆润。
常年含笑的眉眼冲淡了那几分清傲的气质,更添了些柔和亲近,就像吞入喉中、沁人心脾的温水般,不过分灼热,亦非冰凉难咽。
她一经踏上这条石板长街,便招致来许多窥探的目光。
街边摆卖米饼的大娘手中摩挲着佛珠似的珠串,瞧见宋问慈一行人路过,张口搭话道:“几位可是来寻客栈住宿的?”
宋问慈停了脚步,借着所剩不多的天光瞧向摊位上端坐的大娘。
洗得褪色发白的素色棉衣紧紧裹在皮肉外,攥牢的袖口挡着刺骨的寒风。脖颈处挂了条神像模样的坠子,瞧着也不似翠玉,像是河边摘来的石头切割而成,边缘潦草,甚至都未经打磨抛光。
摊位上亦摆着尊不大的神像,稍能分辨出具体模样,头戴长帽,衣不蔽体,三目迥然,隐隐叫人心生畏惧之情。
宋问慈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探至大娘身后的屋内,对上那昏暗逼仄的砖瓦下数尊神像泛着荧光的三眼,心下微沉。
余光扫却,整条长街上的商贩门户竟无一不在身侧摆着那尊面容慈悲,却难掩诡谲怪异的神像。
“阿娘,是了,可否告知我们最近的客栈怎么走?”
宋问慈状似不察蹊跷状况,笑眼弯弯,叫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大娘扯了扯贴身的单衣,被风吹得僵裂的面皮上扯出个弧度不大的笑容,枯如松枝般的手骨缓缓抬起,指向长街的尽头,哑声道:“最里头,十字客栈,再晚了可就没房了。”
宋问慈含笑道谢,低眸瞟了眼她干瘦手腕上的珠串,温声道:“阿娘手上这珠串甚是别致,可是哪里有卖?”
大娘倏地抓紧了手串,抬眼警惕地看向她,但又许是觉得来人不似蛮徒,到底是绷着唇角回了句:“这是我们空浦县的东西,外人是买不到的。”
宋问慈点头,见她一副防备的模样,便知再问只会徒增怀疑,便暗自揣下了心头的疑虑,带着几人缓步朝长街尽头走去。
身后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不用想便知是何人,只听银珠言语间难遏忧虑,却又夹杂了些好奇道:“大人,这地方看上去好生奇怪,我们当真要在此留宿?”
碎雪接过话茬,“确实不对劲,但天色已晚,栈道积雪,我们恐得在此处待上一两日,等雪化得差不多了才能上路。”
银珠撇嘴道:“太后可真是的,非叫大人这时候南下,当真不干事的不知辛……”
话未说完,炮仗式的小嘴便被人伸手捂住。
碎雪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方才一番话没落入旁人耳朵里,才从牙缝里挤出气声:“小祖宗你可小点声罢!你生怕旁的不晓得大人的身份是不是。”
两人举动叫本就爱笑的夏含章更是笑弯了眼,露出一口白净的牙弓,低声掺和进去,“怕什么,方才二三十个练家子我们都杀得完,区区一个小县邑还能有什么危险。”
银珠左瞧瞧又瞧瞧,一个两个身上都藏着佩剑利刀,只有她。
她垂头看了眼白花花的手掌心,轻叹了口气,“行罢,你们自然是不怕,我这种小鸡崽子就不同了。”
碎雪睨她,好笑道:“你从前不还是诏狱的狱卒么?怎么当上的?”
银珠又叹了口气,“城郊那儿吃不上米面,我带头起义被王司狱收编了。”
碎雪、宋问慈、夏含章:?
“你,认真的么?”碎雪问。
几人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银珠,眼下目光里里外外把她扒了个遍,震惊怀疑之余不免敬佩万分。
“这有何作假的。”银珠抬眼对上几人像围观笼里异兽一样的眼神,轻撇了下唇,“进诏狱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不过就是想找个出了事能当垫背的,不然哪能轮得上我。”
宋问慈挑了下眉,“我们是没想到你能做出来带头起义这档子事儿,按律来说,可是要杀头的。”
“唉!”银珠再叹了口气,“差点都要饿死了,哪管他杀不杀头的。”
眼见几人眼里又溢出怜悯之色,银珠赶忙上手掰过碎雪的身子,指着面前的木头牌匾道:“别提这个了,瞧,到了。”
与隐隐透露着阴怪之气的长街不同,这家客栈反倒与寻常客栈无疑,两层楼高的木楼,透过方窗可见两三簇烛火闪烁,正中央挂着朱漆嵌字的樟木牌匾,“十字客栈”四个大字分外乍眼。
宋问慈最先迈过门槛,扑面而来肥腻的酒肉香气,不大的门厅里坐满了来客,三两成群,大多是模样壮硕的男子。
她微蹙眉头,想到比起绕山而铺就的子荆道,武关道路途险峻却胜在脚程极短,旁的商贩不敢走,却多的是押镖运货的队伍。
一群壮汉正旁若无人地吃酒喝肉、吹嘘功绩,却见小庙里来了几位看上去便不一般的人物,攥着酒囊的糙手一顿,目光直直扫过去。
不多时的缄默过后,已有人低声窃语起来:
“哪来的官家少爷小姐,子荆道不走,偏来了这儿?”
“现在这岔路口只进难出,不是徽阳便是平京来的。”
“瞧见没?那男的身上佩剑,身形看着是个练家子,那女的……有点怪。”
“哪怪?”
“步履轻稳,落地没声儿,身板倒是笔直,但清瘦单薄,又不似有力之人。”
此间议论声尽数落入宋问慈耳中,她却面色如常,目光迎上旁侧匆匆上前的素衣妇女。
她身姿典雅端庄,头插木簪,面上堆着热切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咱们客栈的老板朱山梨,他们都唤我声梨姐,几位可是来住店的?”
见宋问慈点头,那双潋滟如秋水般的眼眸一转,目光掠了一圈,蹙眉道:“现下时辰不早了,客栈只余三间空厢房了,两间对榻,一间偏房,几位客官看……”
宋问慈一行加上车夫阿元有五个,住倒是能正巧住下。
阿元住在一人居的偏房,而剩下的银珠碎雪还尚未出阁,左右只能是她和夏含章这一未来赘婿同住。
银珠碎雪不大放心得下,却也没别的法子,总不能叫大人同她们二人挤在一间房里,只得暂且相信这位世子殿下不近女色,品性端正的传闻。
况且他们二人来日便要结为夫妻,眼下同住虽为时过早,但却最合乎清理。
揣着老板给的几个粗面饼,又多拿了几个馒头,银珠先跟着碎雪进了二楼厢房。
阿元在外头安置车马,只余宋问慈和夏含章这两个没见过几次面却要同住一晚的未婚夫妻,挪着步子上了楼,相顾无言。
等到推开厢房,两人一人一座床榻相对而坐。
静得能听到楼下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和寒风掠过木楼的嘎吱响声,气氛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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