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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菩萨

小说:

怀玉藏珠

作者:

十之九

分类:

现代言情

怀璧?

……

你怎会在此……

樊逢意知晓,在此关头,许多人为了活下去会离开故地。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逃亡。

流离失所,颠沛辗转,背后所暗藏的风险并非所有人所能承受得起。

何况,所谓更安稳的安定日子,在而今看来不过一纸谬言,至少目前来看,天下还没有真正太平的地界。

于百姓而言,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无论是磋磨还是丢失性命,其实都已不再重要。

毕竟——

身在何处不是如此?

更何况,总有许多缘由,以至他们不愿离去。

至于施玉娘他们,他们选择留下。

樊逢意从未刻意想过,有些人若是辞去,往后可还会有机会再遇。

这于她而言负担过重,她受不起,于是她选择暂且搁置。

可她的的确确不会想到,在不久后的将来,也就是此时此刻——

她再次遇见了那个患有奇症的女孩。

“姐姐……”

岑怀璧显然面色也极差,她生来体质孱弱,方才遭遇围追堵截,心神损耗一空,现在连说话都难。

樊逢意察觉到了,于是她拢着她的身,把她扶到树下休息,摇摇头,示意勿要开口。

“喵……”

明月夜,乱木丛中一跃而出一只金瞳的玄猫,它晃晃脑袋,施施然地来到岑怀璧身边,倚着她的膝,安然蜷起身体。

若非这双金瞳显眼,它这身皮毛恐怕都要完完全全融入这诡寂的浓深夜色之中。

但还没完。

樊逢意还没落下一口气,就见黑猫突然又立起身。

它回首,肢体绷紧,金瞳紧紧盯着后方不远处的虚空,浑身绒毛炸起。

这反应,樊逢意不敢赌。

她艰难扶着岑怀璧,欲藏身暗处。

而远方,几个黑衣人身影再度遥遥现身,可这回,情况又大为不同。

那黑衣人还未来得及发现她们,紧随其后又出现几道暗影,抢先一步围困住他们,利落地手起刀落间,一切迅速归为平静。

樊逢意唇色发白,对眼前这血腥骇人的场景怕得打颤,她下意识抬手覆在岑怀璧眼前。

“两位女郎,还请不要害怕。”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身影终于缓缓现身。

正是他们方才手刃了那些黑衣人。

许山尽虽说看不清她们的模样,但依稀能辨别得出这是两个年纪都极小的女郎,尽可能地语气温和,“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他带领着身后的几人,似是担心惊吓到她们,只与她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樊逢意咬紧唇,躲在阴影中,抬起手使劲擦了擦额上的鲜血。

月光流淌过绿叶翠枝上,如覆盖月霜,皎皎空中飞尘絮,她抬眸,瘦弱的身体周围,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她周围缓缓流动起伏,如桂月生辉。

“……我……无事。”

女郎缓缓放松警惕,她费力地出声,微弱但字字清晰,轻响如流泉,“我很好……但后面还有很多人被困,麻烦你们……”

“女郎放心,我们早已派人前去支援,想来很快便都结束了,”许山尽笑道。

樊逢意终于确定这些人的确不是用心不轨之人,这才终于愿意走出阴影,轻声道:

“有劳你们,多谢。”

这些人是何来历,樊逢意并不知晓。

待到她随他们来到一处地势平缓的空地,到都是倚山脚搭起的粗陋棚帐,看得出来,应是就地取材临时搭建起来,勉强用以遮风挡雨的屏障。

此为宣牙城外。

形形色色的众人一同拥挤在此地,无需猜测,这些人无一例外,悉数是避祸逃难而来的灾民。

这里,人太多,密密麻麻的人群,

救下她们的许山尽将她们送到这里不久后,就不见了踪影。

而樊逢意在这里看花了眼,都未找到呼延琅她们。

无法,她只好就近缩在一处小草棚的角落里。

而怀璧身上太冷,她紧闭着双眼,无意识地往身边热源钻去。

于是樊逢意也抱紧她。

一路上,樊逢意都无知无觉,恍若遇上一场脱离灵魄的虚梦。

原来惨痛的哀影始终如跗骨之蛆,从未离开过。这战壕里的惨烈,延伸到更加遥远广阔的无边之境。

原来,天地苍苍茫茫,哀殪遍野,从未变过。

护住一个人,如山如海,如斯不易。

如梦似幻,沉重而虚妄。

樊逢意浑身如入虚境,那飘出身的离魂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可当滚烫的热流淌到她的手背,她又怔怔地睁开眼。

拥挤的人太多,月光难以照拂此处,她只能凭着一点点虚浮的微光,注意到手背上蜿蜒曲折而过的湿漉水痕。

珠泪滚烫,热意赤灼,滴在肌肤上,烫得她清醒不少。

顺着手背缓缓下滑,滚落至指尖,热意散去,唯余下那指冰冷的泪。

她轻轻拭去,垂眸。

岑怀璧眼角尚还染泪,不安地喃喃低咛,而黑猫伏在她的腿侧,一声一声细微地哀吟。

魂魄瑟缩,樊逢意心神恍惚之中,隐隐见到一道怯弱无助的身影蜷曲,合着这飘散在半空中的呢喃,细弱,惶恐,彷徨。

她看到了自己。

……

樊逢意把一只饼子塞到她怀里。

休息许久的岑怀璧,终于勉强展露出一丝生机的人气。

“姐姐。”

樊逢意不禁问出声:

“你的爹娘呢?”

他们怎会,放任她一人在外。

“……他们……”岑怀璧低下头,抿唇,银白长发隐去眼中浮动的阴郁深色,“在居安。”

樊逢意没明白。

“……为什么?”

岑怀璧微微仰头,泛粉的双瞳凝寒,神情足以称得上冷静,“我不能再留在那儿。”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透着一丝麻木。

樊逢意望着她这异于常人的粉瞳白发,蓦然间,她又回想起当初初见,临走时,岑怀璧问她:

临县可远?

樊逢意想告诉她,她的爹娘会担心,就如先前寻她那般。

可就在此时,人群之中隐隐生了暴动,身边人纷纷从各处钻出,拥聚在一起,喧喧嚷嚷的动乱叫她摸不清状况。

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什么意思?”

“凭什么不让人入城……”

熙熙攘攘,人流如同死水涌起波涛,濒死的萧索,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开始涌动起来。

初时不过零零散散的不满声,直到前方一人一瘸一拐地从城门口回来,众人涌上前,问清缘由后,霎时间,空气中爆发出鼎沸的人声。

这里许多人都是一路辗转,风尘仆仆意欲入城以寻庇佑,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此处,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可而今,宣牙的守城人百般阻止众人入城。

焦灼,不安充斥着这本就闷燥的空地中,愤怒逐渐弥漫,终于开始招致少数人的扭曲怨怼。

樊逢意牵着岑怀璧,混在人群中,耳畔怨愤的回声不断萦绕,她虽免不得无措,可也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来得太突然。

狭窄的棚帐,暴乱的人群,这一切,就如同经人有意煽动,早已计划好一般。

不期然间,樊逢意想起不久前的那些贼人。

先前所见,她就明白了他们人多势众,而今虽说暂且摆脱危险,但未必代表一切尘埃落定。他们这些人,想来分布甚广……

想到这里,她顿觉悚然。

樊逢意握紧袖中的佩刀,冰冷坚硬的刀鞘抵在她的手心,如一块未经雕琢,棱角锋利的冷玉,硌得她生疼。

她摩挲过刀鞘上凹凸不平的精致纹路,内心刚起的浮躁不安也被自己强行压下。

不能慌。

不准慌。

于是,当那些混乱的人群开始如潮一般涌向城门,她紧握着岑怀璧的手,未随大流一同走动。

她的身形纤瘦,在这混乱拥挤的人潮中很难站稳,经过她身侧的人将她撞得歪歪斜斜,摇摇晃晃,但她始终护着身边的女孩,不肯松手。

否则……就会如阿苓一般。

挣扎间,她和岑怀璧终于艰难挤出人群,脱离蜂涌的众人。

“姐姐——”

沉默许久的岑怀璧突然开口:

“你的包裹没了。”

樊逢意顿住,向手上一看。

果然空无一物。

“姐姐,”岑怀璧拉紧她,仰头,“一定是有人故意趁乱偷走了,我们现在回去……”

她看着比她还要着急,绷紧小脸,思索一番,继而开口,“或许还能找回来。”

岑怀璧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樊逢意,她始终抱着那只包裹,几乎不曾放下。想来,那里面的物件,对她而言十分重要。

樊逢意却并未感到慌乱。

对上岑怀璧不解的眼神,她笑了笑,“放心,那个包裹里面……”她眸光晃过月下的涟漪,“只有石头。”

岑怀璧显然也没有料到,脸上也不禁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讶然。

没了人流的拥堵与遮拦,这里空出了大片大片安谧的空间。

月,在浮空中倾泻下一条如瀑的银河,那如繁花璀璨的光亮拥住身侧的高树,投下星星点点的星光碎影,投在前方的路上。

那是她将要前行的路。

樊逢意牵着岑怀璧的手,向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任风吹打,风满盈袖。

方云麓与她分别之际,予她的话,她都有放在心中。

她深知自己一人,难以防备所有人。

她将真正的珍宝藏进袍中,而怀里的包裹则用来混淆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

权宜之计罢了,但如今看来,的确有用处。

不过,虽说早已有所准备,她还是会忍不住后怕。

周围的一切浸没在沉沉的夜色中,幽静而空渺。夜深,总归要寻到一处地方躲藏,她们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原地。

兜兜转转间,沙沙地碾过尘土声,从遥遥的远方缓缓裹挟落叶,最终停在这座破旧荒庙前。

无人知晓这坐落于荒野的破庙荒废了多少年,落败的小径布满齐膝高的杂草,她们小心穿过,来到漏风的门前。灰败的废尘从顶上剥落,窸窸窣窣近似虫蚁啃噬。

庙顶茅草絮絮飘飞,漏风也漏水,不过今夜不下雨。

所以这是一处不错的落脚地。

樊逢意轻轻推开虫蚀一角的木门,小心翼翼挪步进去。

才走进庙里,仿佛有一阵寒风而来。

来得蹊跷。

空气中隐约透着霉味,那是只有经过岁月侵蚀沉淀才会留下的霉灰气息。

她轻捂口鼻,在角落寻出个勉强能歇脚的地方。

地上还有杂乱的草垛,垫一垫应当也好一些,她留出大片空地让给岑怀璧休息,又从怀里掰开一块干粮。

“吃吧。”

樊逢意将干饼递给岑怀璧。

可岑怀璧没有直接伸手接过来,反而是抿唇望着她,许久不曾有动静。

那双粉瞳隐隐黯淡,失了颜色,樊逢意被这么一双眼看着,心头一阵酸软,“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樊逢意把干饼子塞到她怀里,往她身边挪了挪,欲拂开她额角的发,查看情况。

岑怀璧未避,只是定定盯着她,眼中的思绪浮沉,藏了一夜的话,在一路的逃亡中不断翻腾百转。

半晌,当她的指腹轻触上她的额,岑怀璧眨了眨眼,终于缓缓出声,“姐姐到底是……为什么帮我?”

樊逢意指尖一顿。

“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岑怀璧低下头,“你没必要……也本不该帮我。”

银白长发轻柔飘拂,光线照不到的阴影处,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如同叹息般叹出声。

那声音尚还稚嫩,可落下的每一字,都浸在一滩死水,毫无生气。

“为什么要这么说?”樊逢意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些,索性收回手,在她身侧坐下,抱起双膝,认真问道。

……

岑怀璧慢慢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许多人觉得我是怪物。”

怪物……

樊逢意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她望着岑怀璧的粉瞳白发,想到的,是她曾在私塾中潜读过的古籍。

她听闻,上古圣贤,生来重瞳帝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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