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声好似柔和许多,至少,不会再起那如凶兽嘶鸣的鬼哭狼嚎声,樊逢意回首,朝角落里的岑怀璧望了望。
睡眠安稳,想来未受任何干扰。
左右都睡不着,她索性歪着脑袋靠在供台边上歇息。
屋顶斜对角漏缝处正好偏斜下一束月光,睡不着的日夜,她如幼时兄姊哄她入睡那般,两只手手指彼此交叉摆弄,放在光亮下,一只小狗,一只小猫的阴影,依次投落在供案上,活灵活现。
她困乏不已,迷迷糊糊地阖上眸。
临睡前,樊逢意又一次想起方云麓。
这回若是睡过去,待天亮,一觉醒来,就该到与他约定的日子了。
云麓,到时候又该如何找你……
月下凡尘庙,浸染素微霜。点点流萤在枝头飞绕,又随着月华的流动,一同从屋顶向下坠落,坠进昏暗的破旧小庙,如瀑长虹。
她的脑袋搁在双手上,伏于案,整个人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她微微睁眼,望着眼前,落满霜华的银河长瀑。
古佛残寺,观音莲手低垂,半边残像披上一层朦胧的月影,慈悯低眉见苍生。
樊逢意的手沿着案边斜斜垂下,无暇的明晕点在她的指腹上,她蜷起指尖。
忽而添了凉意。
她缩了缩手,可手指落在地上的影子,形状貌似不太对。
多了一团隐隐延长的黑影。
多出了什么,那道隐没的影子彼时就投在她身畔,在她的手旁,仿佛轻轻触及她的指尖。
无声的风从庭外过,越过繁密的杂草从。木门微微开出一条细缝,若有似无的木尘细屑撒落,庙外的流萤顺着侧开的细缝,如潺潺溪流激漾,河道渐宽,门缝由外向内逐渐拉大。
木门也终于吱呀一声响。
光亮此刻不单单只限于屋顶破缝处,还有从庙外迎进来的光线。
那道斜影越拉越长,直到,樊逢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撑起头,她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抬眼。
恰于此时,门,悄然关上。
她的双眼,映衬着柔亮的明光,而修长的黑影靠近,逐渐覆盖上她的脸。
光影的明灭瞬间,樊逢意仰起头。
避开檐上一角倾泻的月辉,孤冷的修长身影,垂下的,是那落在她脸上,熟悉的清冷目光,还有一缕毫无遮掩的血气,荡然在这无波无澜的浮尘之中。
她脑子一昏,忍不住起身。
可她现在又神识模糊,辨不清虚与实,樊逢意想去够那片隐在黑暗中的衣角,她看不清,就在半空中胡乱晃了晃。
酿酿跄跄地,她终于拉住他的袖子。
她身形不稳,但也不敢用力拉拽,执拗地虚虚拉着一角。
少年倾身,清泠淡漠的眸光静静凝在这张,由于过分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她的眉,她的目……
长指勾住被她攥紧的袖角,反手一拉,将她轻轻拉到他跟前处。
这个距离,他只稍微微低头,就能碰到她欢喜雀跃的脑袋。
“云麓……”
“云麓。”
“云麓……”
少年听到她小声地连连唤着。
樊逢意为了不惊动岑怀璧,她极力压制心中的激动,但还是不太能忍住,连唤出的声都带起了颤。
她其实想问: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你又是何时找到这里的?
你在外可有遇到危险……
但一切,都消匿于他浑身弥漫开的血气中。
樊逢意又闭上了嘴。
……
今夜的月,格外的明亮。
明透盈澈,好似一汪清亮的水泽。
寺外清寂,微凉的水色迤逦,拖拽出斜长的透彻薄纱,笼在二人身上,圈出独属二者的天地。
此方世界,连彼此的呼吸都十分清晰。
樊逢意抿紧唇,闷闷不发声。
她借着庙外的月光,一点点解开他身上的衣衫。
摸上他的腰封,双手在发颤,半点不由她。
他身上的衣衫布满了数不尽的划痕,严重的,直接刺穿布料,露出惨淋淋的血肉,皮肉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掀开森白的骨一般。
鼻尖浓郁的血气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入眼,深色的玄衣如同泡过血水,原本的颜色愈发深沉,色黑如漆墨,随手一抹,就是湿漉漉的血水。
满手的潮冷殷红,触目惊心。
樊逢意强忍泪水,小心翼翼剥离单薄的布料,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布料甚至与血肉粘黏在一起。
寺庙外,没有任何可用的器具,她只能纯靠着自己,一点点分辨出皮肉与浸润血液的衣物,所以她不能哭。
衣物扑簌扑簌地落下,没有几件,可她却觉得时间流逝得太慢,过了许久,久到眼中雾气腾腾,温热的血液渐渐沉冷。
方云麓的身体,终于彻底暴露而出。
从脊骨到身前的胸口,从肩至腕骨,冷白的一尊玉,浸透冰月雪寒,遍布淋漓的伤痕,纵横交错的伤口密密麻麻,新伤夹杂旧疮,覆满整具清绝的冷骨。
殷红到诡艳,秾稠的血色翻搅苍白的骨肉。
樊逢意终于没忍住,啜泣出声。
但她还没忘记要事。
她简单擦了擦血,又将药粉撒满伤口,从腹部缠上白布,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层层绕过,直到,彻底盖住那狰狞恐怖的伤口,看不到猩红的斑驳血色。
这该多疼呢,饶是看着,樊逢意都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疼。
疼得发颤。
可方云麓全程没有动过哪怕一下。
他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只是安静地垂着睫,将那微微颤动的肩,浸润水色的脸颊两腮尽收眼底。
待处理好伤口,他取出包袱里的衣裳,再度穿上身。
可小女郎太沉默,始终都低着脑袋。
擦干净的指骨屈曲,轻轻拭过她的眼尾。
湿的。
樊逢意僵住。
她眼睫一抬,眼中霎时盈满泪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纷纷滚落,砸在他的小指指骨上,竟砸出微微的刺痛。
樊逢意其实不想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太丢人了。
可她忍不住。
樊逢意别扭地扭过头。
但脸上的水痕骗不了人。
水色浮光,从她眼下流动过光影明暗错杂的氤氲。
可这次,方云麓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接收回手。
顿了片刻,指尖又缓缓上移,移至她的眉心间,虚虚一点。
“受了伤?”
樊逢意眨了眨眼。
他声音沉静似水,却染了霜。
她又默默擦了擦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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