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里,程彦安总是心虚,有时候看着账目上不断变大的数字,也提不起兴趣,明明他是一个商人,商人趋利避害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为何赚的钱越多,他反倒越来越不安心了呢?
不想便罢。
他一气之下丢了手上的账本,转身走进了那间书斋。
陋室极简,一排排并不值钱的书架随意地摆放着,程家是商贾之家,对这些残卷手札自是一窍不通,好在程彦安没有辱没张氏一族的门楣,旁人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他便能将《千家诗》倒背如流,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五岁那年,张氏便撒手人寰,后来程瑞安娶了继室,纳了一房又一房,家中也人丁兴旺,越来越热闹了。
再好的藏书珍本,也要在懂它的手里面才能发挥价值。张氏留下这一屋子的古书,在举家搬迁时,不知是谁往这屋里放了把火,浓烟滚滚,竟也无人去灭,等程彦安赶到时,什么也不顾了,一个劲儿地往里冲,拼了半条命,才救下不到两成的书,他却因此落下了病根儿,时常喘不上气儿来。
“咳……咳咳……”这屋子平日里也没人打扫,他一推门进来,便被呛得咳嗽不止,咳得久了,体力不支,只能扶着门墙前行。
那本《千家诗》被摆在很显眼的位置,书页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变得格外单薄,就如同程彦安现在的身子骨,受不住一点风吹日晒了。
程彦安长大了,《千家诗》早已不合他的格调了,可他又情不自禁地拿了起来,也不为看些什么东西,只是呆呆地翻着,好像这样便能回到母亲的怀里,那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母亲一手抱着他,一手举着书,再枯燥无味的诗文,从她的口中念出来,也变得生动有趣。
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每每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流泪,一滴泪的重量,落在了薄可透光的书页上,瞬间堵塞了光的来路,那一角被弄得皱皱巴巴的。
而这样皱皱巴巴的伤痕,在这本书上留下了千疮百孔的痕迹。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算盘滴滴答答的声响,也不喜欢盐场中发酵的腥味儿,更不喜欢商场形形色色的人的嘴脸。
可他没有办法,程家没有人会帮他,即便他是这一辈最优秀的子嗣,可依旧被一根线拿捏着,迟早有一日,他要从程家走出去。
换一个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对他这样的人,是极为奢侈的事情,这就意味着,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阴冷的屋子里像是积满了雨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呼吸,纵使他大喊着“救命”,也没有人能听到,只有试着从这屋子里爬出来,才不至于丢了性命。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从屋子里爬出来的,这间屋子藏着他年少时的美梦,藏着他毕生的理想抱负,也掩盖了可耻的欲望,与某些不可言说的斑斑劣迹。
如果此时就要死了,他该怎么办?雨下得真大,撑伞也淋湿了大半衣裳,拖着沉重的身躯,更加步履维艰了。
程彦安又经不住地咳了起来,雨滴从油纸伞上歪斜地晃落下来,又溅了他一脸,程彦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才不至于让雨水迷了双目。
就算不想爬出来,也要装作爬出来,骗过了世人,或许会有一线转机,毕竟,九死一生,重要的是那“一生”。
慈安居大门紧闭,似乎并不给他这“一生”的机会。
程老夫人不愿意见他。
除了不想看到那张形似张氏的嘴脸,更为关键的是,她总觉得时常被这个大孙子蒙蔽,不知不觉便落入了他设下的圈套。
所以不如不见。
宜嬷嬷拉开门帘从屋内出来,瞥了一眼候在檐下的程彦安:“大少爷,难为您一片孝心来看望老夫人,偏今儿个不巧,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这会儿已服了药睡下了。”
程彦安面色不惊,似乎早已料到,便用那张苍白的脸笑道:“是我来错了时辰,罢了,孙儿等上几个时辰也是无妨的,我就在门外厢房,祖母若是醒了,还劳嬷嬷告我一声。”
说着,便撑起伞走向另一侧的偏房,根本不给宜嬷嬷反驳的机会。
程老夫人心里明白,他是故意的,宜嬷嬷颇为不满:“大少爷也真是较真儿,明知近日里程家忙得焦头烂额,还偏来触您的霉头,怪不得老夫人不喜。”
“你也真是……跟一个半大小子较什么劲儿,他要等着便让他等着,就凭那副病骨支离的身子,我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程老夫人说这话是有缘由的,厢房湿冷,常年没有阳光,所以有一股子难闻的霉气,又少人居住,显现出一种怪异的病气。
不过她最近确实遇上了事儿,谢家女大肆宣扬净卤之药暂且不提,眼下有一个选择,让她心中颇为犹豫。
也许这就是祖孙间血脉相连的默契,她似乎猜到了,程彦安今日就是为着这件事而来的。
那只金累丝桃形镶白玉簪依旧被她日日戴在发髻上,只是近日扬州城阴雨连绵,这再牢固的稀罕玩意儿,也抵不住日日摧残,她如今看着铜镜中的发髻,愈发觉得它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使得程老夫人心中惴惴不安。
几十年了,早已离了上京的风水,能不失色吗?
只有程老夫人不信。
她转头便吩咐起宜嬷嬷:“你去把大少爷请进来吧。”
宜嬷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瞬而转成诧异,“老夫人,您……您怎的这般待见他了?以往您都是让大少爷等上小半天的。”
之所以程老夫人每次都敢端着架子让他等上许久,是因为她清楚,不论多久,程彦安都会等。
“今儿个若是再等上小半天,我也用不着睡了。”程老夫人鲜少地对着宜嬷嬷打趣儿道,顿时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是,老夫人仁慈,自是心疼小辈的,奴婢这就去。”
程彦安卸下了一身的雨水,草草行了个礼便坐下了。
按照往日的惯例,他对程老夫人都是恭恭敬敬的样子,何曾如今日这般敷衍过?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程老夫人心里虽然很不好受,总算是看到了这个病弱的大孙子的真面目,与她料想的一般无二。
“安儿来了,祖母方才还在梦中念叨你呢!”满脸的笑容浮在程老夫人脸上,却显得格外可怖,像极了话本子里吃人的老妖婆,不过她还是极为端庄的样子,只是笑里藏刀罢了。
“哦?”
“祖母竟如此喜爱孙儿?”程彦安不去看她,他觉得没什么必要。
“你是我程家的血脉,自然是与我的心连在一起的……”
程彦安止不住地笑了,眼中却冷得像冰,仿佛这笑容只是一个掩饰。
顾不得这许多了,“祖母,您亲手杀死我母亲的时候,可知孙儿的心啊?”
“安儿说什么胡话呢,你的心痛一分,祖母的心便痛十分啊……”说着便捶胸顿足,眼眶子都红了一圈,似乎下一刻再说下去就会真的挤下许多泪来。
望着这虚伪的模样,程彦安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孙儿竟没想到祖母还有这等绝技……”
“您这演戏的本领,便是到了扬州城最有名的汪家班,也是要高低做个老旦的,或是《玉簪记》里的妙观,又或是《明珠记》中的陆老夫人,都是不在话下的。”
显然,程彦安终于拿出了一家大少爷的样子来了,过往种种隐忍,像他这样的人,也要发泄一番了。
举家上下,竟找不出如程彦安一般聪慧的后辈,小少爷程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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