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冰饮灌下,寒气入体,腹中便会止不住地疼。
旁的人倒也不要紧,可吴夫人的身体,谢元商在年少时就已探过,是连她师父都治不好的病症。
此刻谢元商看着对面之人依旧谈笑风生的模样,真真佩服她的魄力,可能这个八面玲珑的女子也有不得已的隐忍,不过无论是什么,都不是她草菅人命的理由。
权力和钱财当真就那么要紧?
或许吧。
否则谢元商眼下的一切追求,还不是要靠这两样东西来实现?
“谢姑娘。”
谢元商醒了神:“嗯?”
那碗刚饮完的乌梅汤被吴夫人拿在手里端详,上头残留的乌梅渍似山水画中的墨上一点,她抬头看了谢元商一眼,不禁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谢姑娘心思玲珑,这桂花味儿添的别致,倒让我记起府里的桂花酿酥山来,若姑娘得空,可来府中尝尝。”
“吴夫人客气了。”
谢元商含笑道:“鄙府简陋,不过一介商贾之家,贵府岂是小女可攀附的?再者,夫人屈尊能来,已是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光了,哪敢再得寸进尺肖想其它?”
不过拂袖之间,吴夫人却换了一副颜色:“我看姑娘,是等着我上门吧?”
“夫人说这话,恕我愚钝,没明白您的意思。”
谢元商手中的茶盏端得稳,送进嘴里也没起一丝波澜。
“明人不说暗话。”吴夫人按下那盏茶,噼里啪啦一声,茶盏与冰碗碰在了一起,茶水溅入碗中,晕开了褐色的乌梅汁,“谢姑娘有什么条件,尽可提出来,我自问也是个坦荡之人,没功夫陪你玩那些个把戏!”
“把戏?”
“我可没有。”
谢元商嘟着小嘴,似笑非笑。转而又弓起双袖,戏谑一笑,眼尾的轮廓线条锋利,如同春日里葳蕤生长的竹叶青,稍来一阵风吹,便可割破人的喉咙。
“夫人不会以为,灶户的事情是我的手笔吧?与其把这口锅扣在我的头上,夫人不如去查查自己人。求人便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了眼下的困境,可吴夫人也得给我点什么吧。”
听到谢元商这么说,吴夫人莫名其妙乐了:“帮我?”
“谢姑娘,若是我不来,你忍心看袖手旁观吗?你做不出来的,与其说你帮我,不如说我给了谢姑娘你一个台阶下。”
好深沉的心思,谢元商料到了吴夫人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可还是低估了她洞察人心的能力,就见了这么一面,她却能看透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
见谢元商不答,她接着说:“谢姑娘不必想自己何处做的不对,我在扬州这么些年,如若没什么本事,谁还愿意搭理我呢?”
“即便如此,吴夫人。”谢元商决定冒险一回,“商人重利,我有一两分恻隐之心又如何?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我也可以抛弃。夫人若与我谈不拢,便要吴大人来,若大人不愿,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就还如过往一般无甚干系,夫人请回吧。”说着,便要起身将吴夫人送走。
“哼!”吴夫人扯开谢元商搭在她身上的手,猛地从座上离开,脸上的五官虽还是端庄,却看着僵硬。
这话太嚣张,彻底惹怒了吴夫人,她小小商户之女,竟敢趾高气扬到如此地步,难道她不清楚两淮盐场姓吴?堂堂三品官还训不了一个姑娘,等来年谢家兑换盐引的时候,定要他们好看!
眼见着吴夫人真的要走,这可不是谢元商真正的目的,事已至此,她还得往上面加码:“我是不急,有的是时间与夫人周旋,可您等得起吗?换句话说,朝廷等得起吗?圣上给您机会等吗?”
加码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吴夫人怒而离去,两败俱伤;要么吴夫人屈身留下,各得所求。
很显然,吴夫人的脚步逐渐放缓了,为了大计,忍得这一时之气也不算什么,她向来是一个极为耐得住性子的人,下嫁到吴府都多少年了,愣是一次也没翻过脸。明知当初是不得已的选择,可她从没求过谁,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要风风光光地活着。
“谢姑娘是爽快人,要如何才可献出制盐之法?”
吴夫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谢元商便将早已拟好的条件说明了:“其一,来年的盐引,我谢家要独占五成,吴夫人可能应下?”
“好。”
这竟只是其一,她心里嘀咕,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到底是有多贪心?纵然是谢存中在场,也不敢跟吴宗岳这样讲话,怪不得谢家能做这样的大生意,谢元商这个女儿可比她父亲要有魄力得多。
“其二,我要一个人。”谢元商步步逼近,一步一履向吴夫人走来,刺眼的阳光和视线的针锋相对下,使得二人皆目眩神迷。
“谁?”
不会是……还没等吴夫人彻底将那个人的名字想起来,谢元商便抢先一步脱口而出:“夫人手段高明,几年前就策反了我府里的人,如今我谢元商有仇必报,自然要把他要回来折磨。”
终于,吴夫人经年累月下平静如水的面庞,也有了惊人的扭曲:“谢姑娘莫不是把人当傻子?”
谢元商要的这个人可不一般。
二人心知肚明,这些年借由谢家人做的腌臢事儿,已经东窗事发,吴家人不会放过那个做账的人的。能做得如此完美的假账之人,自然是徐叔,纵然他的背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谢元商还是想保一保他,如果谢存中在的话,大抵也不忍心看他去送死吧。
“夫人,如果你们不放过他,那这件事免谈。这些年他也算为你们效力了,自今以后,便当他从没与你们来往过,我们便两清了。”
起初,谢元商还以为徐叔只是改动了自家的账目,当她那天看了李洆从盐运司拿回来的灶户账目时,上头的细致程度,绝非是盐场之外的人可以做出的,与前些日子看的批验所账目大相径庭。
只一眼,她就看出了这熟悉的做账手法。
吴夫人不愿也不敢把这个人交给她,有一日真的闹到了上京,此人可是掌握了关键证据,吴夫人不会将这样大一个把柄拱手送人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既是谢家的人,那日后走上公堂,跟谢家也脱不了干系,谢家女绝不会这么愚蠢。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此人既已暴露,便也没什么用处了,把他送给谢家又有何妨,左右大不过眼前的事。
“谢姑娘方才还说自己心狠,这会子是怎么了?变卦得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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