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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信

小说:

烬路逢峥

作者:

Kilory

分类:

现代言情

周三上午,陆峥在机场见到了宋知远。

宋知远还是那副样子。金丝眼镜,深色大衣,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接机口,像一尊等着开市的白瓷菩萨。他看见陆峥,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他怕生。我先进去接。”

陆峥站在接机口外,看着宋知远走进去。

过了十几分钟,宋知远陪着一个男人出来。男人四十五岁上下,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色夹克,皮鞋擦得很亮,像刚从某个展销会下来。他看见陆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陆警官。”

手很稳。

“谢宏。”他说,“宋律师跟我提过你。”

上车的时候,宋知远落在后面,压低声音,对陆峥说了一句:“这二十一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你多担待。”

三个人上了车。谢宏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开口。陆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这个人不像来作证的。他像一个来交货的人。

到了市局,陆峥把谢宏带进问询室。宋知远坐在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录音笔:“可以开始了吗?”

谢宏点了点头。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

“你们在找‘先生’。”他说。

“你怎么知道?”陆峥问。

“圈子里在传。”谢宏说,“传了两个月了。说有人把‘宴’翻出来了,说这次动真格的了。”

陆峥没有接话。他等着。

谢宏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说:“我找了他二十一年。”

“找谁?”

“老师傅。”谢宏说,“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他是老一代的。现在管事的,是‘先生’。”

——

谢宏二十二岁那年,谈了个对象。男的。

“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爱一个人,就得把什么都给他。”他说,“他比我大几岁,说他认识一个人,能帮我‘一劳永逸’。”

陆峥知道“一劳永逸”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打断。

“我说好。”谢宏说,“那时候觉得,这是一件证明自己的事。证明我敢,证明我爱他爱到可以把自己交出去。”

那个“老师傅”,四十多岁,手上有一块烫疤,在左手虎口。他管那叫“手艺人的记号”。

“他长什么样?”陆峥问。

“个不高。”谢宏说,“左手虎口那块疤。还有,左手中指,缺了一截。他递水给我那回,我看见的。”

“他是我对象找来的。对象说,他做过很多单了,人都好好的。”谢宏说,“做之前,他递给我一杯水。他说,喝了就不疼了。我信了。其实那杯水什么用都没有——他就是让我把眼睛闭上。”

“闭眼之后呢?”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谢宏说,“等我醒过来,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地上有一摊水,擦过了,没擦干净。我那对象,连一件衣服都没拿走,人就没了。”

“他做的时候,我大出血。”谢宏说,“他跑了。我对象也跑了。我一个人,从出租屋爬到马路上,趴了不知道多久,被路过的人送到医院。”

他顿了顿:“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着雨。我趴在门口,保安以为我喝多了,拿脚踢我,让我滚。”

问询室里很安静。

“警察来过。”谢宏说,“我如实说了。我说,我是自愿的。”

“警察怎么说?”

“警察看了我半天,说:‘那这就没法立案了。’”谢宏笑了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句话。他说的没错。自愿的,就不叫罪。”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谢宏说,“落下点病根,不算什么。我恨过对象。恨了两年,不恨了——他比我更怕。他怕了半辈子。”

“那你恨谁?”

“老师傅。”谢宏说,“他明知道会出事。他做过很多次了,他知道会出事,他还是做了。我恨的不是他做那件事。我恨的是,他明知道会死人,还把它当手艺。”

陆峥看着他。

“我找了他二十一年。”谢宏说,“前些年,有人告诉我,老师傅收山了,金盆洗手,退得干干净净。现在管事的是‘先生’。”

“谁告诉你的?”陆峥问。

“圈子里的老人。”谢宏说,“我混了二十一年,别的没混到,混到几个肯跟我说真话的人。”

“先生”两个字,从谢宏嘴里说出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问询结束,宋知远站起来,问了一句:“他需要申请保护吗?”

谢宏摆了摆手:“不用。我找了二十一年。先生要找我,就让他来。”

“‘先生’什么规矩?”陆峥问。

“只接自愿的单。”谢宏说,“这是铁规矩。他不碰不自愿的。但他会挑人。挑那种……真的愿意的。”

“还有呢?”

“还有,他手下的‘服务者’,都是练出来的。”谢宏说,“先练手,练到熟,才上真单。老师傅当年带人,也是这么带的。”

陆峥的脊背,一点一点,绷紧了。

练手。

他想起那几段视频。她躺在那里,数数,躺好,手放在身体两侧,闭眼。

那不是练习。

那是练手。

——

晚上,第四段视频,是群主直接发在群里的。

没有私聊,没有铺垫。群主贴了文件,附了一句话:“最后一次了。明天。”

群里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明天?”“真的假的?”“能不能看?”“只直播。私密。”群主回,“到时候看。”

老郑把截图送到陆峥桌上时,陆峥正在看谢宏的笔录。他放下笔录,接过U盘,插进电脑。

“第四段。”老郑说,“那个文件夹里,还剩一个。”

第四段视频,他点开了。

——

房间,又变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变样。

窗帘换成了淡色的,桌上一块碎花桌布,上面放着两副碗筷。一双白瓷的,一双深色的。并排放着,像一对等待开饭的夫妻。床上铺了新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花。

“两副碗筷。”小马小声说,“她在等一个人,坐下来,跟她吃饭。”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

那件裙子,前几段视频里没有。是新的。

“她布置的。”老郑在旁边说,“整个房间,都是她布置的。”

技术科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

男人走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他走到桌前,把那件用深色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布上。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布解开了。

镜头没有拍那东西。

镜头只拍了她。

金属碰在木桌上,“当”的一声。

她的眼睛落在那东西上。她看着它,很久,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怕。是亮。

像看一件期盼了很久的礼物。

“是……给我的吗?”她问。

“明天。”男人说。

“好。”她说。

她甚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东西的边缘。这一次,男人没有拦她。

“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有一点。”

“还愿意吗?”

“愿意。”她说。

老郑把声音放大。她低着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气声,几乎听不见。

“她说什么?”老周问。

老郑把音量调到最大。那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

她在说:“谢谢。”

——

画面最后,她坐在床边,摸着裙摆,问他:“明天,我穿这个吗?”

“穿。”男人说。

她低头,摸了摸裙摆,笑了。

画面到这里,结束了。

技术科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小马声音有点干:“她在问,明天穿什么。”

没有人接话。

——她在问,明天穿什么。

不是明天会不会疼,不是明天能不能活。

是明天穿什么。

老郑把文件属性调出来:“这第四段,离第三段,只隔了三天。”

“三天?”老周问。

“三天。”老郑说,“前几次,十四天,九天。这一次,三天。她准备好了,他就加速。”

陆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灯火通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天。”他重复了一遍。

“他们怎么播?”老周问。

“不知道。”老郑说,“正规平台不可能。暗网、境外,或者他们自己的私服。直播开始之前,不会给我们留地址的。”

“那我们明天,看得到吗?”小马问。

没有人回答。

——

周六晚上,陆潞来了。

拖着一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一只卡通兔子贴纸。她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头:“沈医生,我来住一晚。”

“进来。”沈叙侧身让她进门。

她放下箱子,环顾了一圈屋子:“您这儿,比我想的还干净。”

沈叙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往里间走:“你睡里间。床单是新的。”

“您睡哪儿?”她问。

“沙发。”

她看着他在沙发上铺毯子,说:“那我也不睡了。我陪您说话。”

“去睡。”沈叙说,“明天还要上课。”

“周六。”她说。

“……周六不上课。”沈叙说。

她笑了一下,拖着箱子进了里间。

夜里,沈叙坐在沙发上,开着台灯,看书。他看了很久。十一点半,里间的门开了。

在那之前,他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很轻的动静——像手机响了一声,又被很快按掉。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陆潞披着外套出来,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不像刚睡醒,像一直没睡着。

“睡不着?”沈叙问。

“没睡着。”她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捧着,坐在他对面,“您也没睡。”

“看书。”

“您在等我睡着吗?”她问。

沈叙没有答话。

她捧着水杯,又问:“您一个人住吗?”

“对。”

“那您不寂寞吗?”

“习惯了。”沈叙说。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也习惯了。”

她捧着水杯,小声说:“沈医生,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睡得这么踏实过。”

沈叙看着她。

“今天他给我打电话了。”她说,“问我周六去哪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去同学家。”

“他信了吗?”

“他让我开视频。”她说,“我没开。”

“然后呢?”沈叙问。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他说……回来再算。”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亮着。

“沈医生,”她说,“我是不是不该来?”

“不是。”沈叙说,“你该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您也早点睡。”

“嗯。”

她走到里间门口,又回头:“沈医生,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沈叙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多了一张纸条,压在毯子角下。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沈医生,谢谢您。下次,我可以带我妈来见您吗?”

沈叙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他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另一些纸放在一起。

当晚,陆潞给沈叙发了一条消息:“沈医生,我下周末还来。”

沈叙回:“好。”

她:“不是来住。是来说说话。”

沈叙:“都行。”

——

周日,顾声来了。

他瘦了。还是那件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右手腕上的护腕,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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