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视频,是群主亲手发的。
老郑的卧底账号在“宴”群里,那天凌晨,群主在群里贴了一个文件,附了一句话:“她快准备好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恭喜。”“到时候能不能看看?”“她真的愿意?”“愿意。她自己说的。”群主回,“到时候,会直播。”
老郑把这几行字截下来,连同那个文件,一起送到了陆峥桌上。他说:“他还说,要‘给大家看一场完整的’。”
他说:“群主发文件的时候,还@了我,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个:‘羡慕。’”老郑说,“……我知道。可我得分寸。”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队,他说,要直播。”老郑说。
陆峥把那个文件拷进电脑,没有立刻点开。他先把“她快准备好了”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他点开视频。
——
这一次,房间变了。
窗帘换过了。原来那面深色的、拉得严严实实的旧窗帘,换成了淡色带小花的。床上多了一只布偶,灰扑扑的,抱在怀里那种。桌上多了一个水杯,杯壁贴着一只卡通贴纸。
这些物件,第一段视频里没有,第二段视频里也没有。
老郑在旁边说:“她布置的。”
没有人接话。
她坐在老位置,那把椅子上。这一次,不等他开口,她自己先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挺直。然后,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没有发抖。
数完,她没有立刻抬头。她先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能抖。”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镜头里,她的肩膀,很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进来的方向,说:“我觉得我今天可以。”
她开始自己给自己打分了。
男人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夸她。他走过去,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用深色的布包着,长长的一条,看不出是什么。
她的眼睛,落在那东西上。
“这是……给我的吗?”她问。
“到时候给你。”他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第二段视频里那个收得太快的笑,要真心得多。她伸手,隔着布,轻轻摸了一下那东西的边缘。
男人抓住了她的手:“现在别碰。”
她立刻把手收回去,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对不起。”
“没事。”男人说,“先练。”
他教她新的东西。
“躺下。”
她躺到床上,仰面朝天,眼睛看着他。
“手,放在身体两侧。”
她把手放好,指尖轻轻贴着床单。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镜头很长。她躺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他坐在床边,没有看她,看着窗外。她赶紧又闭上。
他忽然说:“我看见你睁眼了。”
“……对不起。”
“明天重练。”他说。
“好。”她说。
她躺了很久,胸口一起一伏。他没有动她。她就那么躺着,像一具已经摆好了的、等着什么降临的身体。
他坐在床边,没有碰她。他问:“你怕吗?”
她闭着眼睛,说:“怕。”
“怕就对了。”他说。
“可我想着是您,”她说,“就不那么怕了。”
过了很久,男人说:“可以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问:“我做得对吗?”
“很好。”男人说。
她像是得了奖状一样,整个人亮了一下。
——
画面最后,男人走到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说:“我等你。”
男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布偶,冲他笑。
门关上。
镜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像前两段那样,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抱着布偶,躺下来,躺在他刚才让她躺的位置上,闭上眼睛。
像在预习。
画面最后那几秒,她躺在他让她躺的位置上,抱着布偶。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老郑把声音放大,只听见很轻的气声,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她在念什么?”老郑问。
“……不知道。”陆峥说。
——
视频放完,技术科里没有人说话。
小马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在谈恋爱?”
没有人回答他。
老郑把文件属性调出来:“第一段到第二段,隔了十四天。第二段到第三段,隔了九天。练习,加密了。”
“她手腕上。”陆峥忽然说。
老郑把画面倒回去,停在特写。她伸手摸那东西的时候,手腕露出来——上面那根旧红绳不见了,换成一根新的,颜色更亮,编法也更细。
“红绳换过了。”陆峥说。
“他自己给的?”老郑问。
陆峥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根新红绳,看了很久。
“群里的记录呢?”他问。
老郑把群聊截图翻出来:“群主发了文件之后,说‘她快准备好了’。底下有人问,什么时候。群主说,‘到时候,会直播。’”
他顿了顿:“群里的人,把这当追剧看。有人记着日子,问她‘练到第几次了’。”他看了陆峥一眼,“还有人,管她叫‘新娘’。”
“新娘?”陆峥问。
“新娘。”老郑说,“他们觉得,她是被‘娶’走的。”
小马小声念了一遍:“新娘。”他没再说话。
陆峥没有接话。
“直播?”陆峥重复了一遍。
“直播。”老郑说。
小马:“陆队,那‘直播’……咱们怎么查?”
“查。”陆峥说,“直播平台、设备、时间——他们不会用正规平台的。查暗网,查境外,查一切能播的地方。”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还没亮透,城市在灰蓝色的光里慢慢醒来。
他想起常磊的话。
——先生要亲自动手。
“查。”他说,“把这个群,翻过来查。还有,把近一年,周边几个城市,所有没有破的、和‘自愿’有关的案子,全部调出来。”
“跨城?”老周问。
“跨城。”陆峥说,“常磊说过,先生培训好的人,分布在几个城市。一个大单,不会只有一个人。”
——
晚上,陆峥把视频三拷进手机,去了叙心工作室。
沈叙开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侧身让他进来:“又一段?”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视频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放完,沈叙没有说话。
陆峥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茶几上那杯水,冒着热气,又慢慢凉下去。
过了很久,沈叙说:“她不再问他了。”
“什么?”
“她不再问‘是不是比上次好’。”沈叙说,“她开始自己说,‘我觉得我今天可以’。她把他的标准,变成了自己的标准。”
他顿了顿:“以后,他不用再教她了。她会自己要求自己。”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窗帘,布偶。”
“她在布置房间。”沈叙说。
“她把它当家了?”陆峥问。
沈叙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定格的画面——她抱着布偶,躺在他让她躺的位置上,闭着眼。
“她不是把自己当成要死的人。”沈叙说,“她把自己当成……要嫁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峥后背上。
“那是什么?”他问。
“她在为‘他们的生活’做准备。”沈叙说,“她要的不是‘做得对’。她要的是‘被需要’。他每天需要她一次,她就觉得,自己活到今天,是有价值的。”
陆峥:“她到底是怎么进这个圈子的?”
“不是她进的圈子。”沈叙说,“是他找到了她。”
“怎么找到的?”
“视频里看不出来。”沈叙说,“可你看她——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走进这种地方的人。她是被‘选中’的。”
“选她,图什么?”
“图她好哄。”沈叙说。
陆峥:“能拦住吗?”
“拦不住。”沈叙说,“你去拦她,她会觉得,你是来拆散他们的。”
陆峥没有说话。
沈叙指了指画面:“她手腕上,红绳换了一根新的。”
“我看见了。”陆峥说,“旧的那根呢?”
“收起来了。”沈叙说,“她把它当信物。旧的那根,是第一根,她自己收着。新的这根,是他给的——她戴着它,是告诉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已经被选了。”
陆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沈叙,”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沈叙看了他一眼:“看人,是看他想让你看见什么。看细节,是看他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你这话,”陆峥说,“是说给案子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都是。”沈叙说。
——
周末,陆潞来了。
她挑了周六来。上午,她妈妈上白班,家里没有人——她大概是趁没有人问她“去哪儿”的时候,跑出来的。
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色毛衣,头发也没扎,披着。她站在门口,先探进半个头,笑了一下:“沈医生,我没预约,您有空吗?”
“有。”沈叙说,“进来。”
她坐下来,书包放在膝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环顾了一圈屋子,像是把上次没看完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沈医生,”她说,“上次我说的话,您真的,没告诉别人吧?”
“没有。”沈叙说。
她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我就知道。您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不一样。”
她开始说学校的事。说班主任,说同桌,说食堂新出的菜难吃。说得很碎,很乱,像是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需要开口,需要确认对面的这个人,还在听。
沈叙听着。
说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沈医生,”她说,“我妈妈下周,要连上三天夜班。”
说完这句话,她停住了。她没有看沈叙,低着头,手指绕着毛衣的线头。
沈叙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她是在问一个问题——如果我需要的时候,你会在吗?
过了很久,她说:“我下周,能不能……在您这儿待一晚?”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怕他答应:“就一晚。我保证,不会给您添麻烦。”
“可以。”沈叙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沈叙说。
“我妈会问的……”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讲。”
“你可以说,你去了同学家。”沈叙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连谎话都帮我想好了。”
“不是谎话。”沈叙说,“是退路。”
她低下头。很久,她问了一句很轻的话:“要是……退路也没有了呢?”
沈叙看着她:“那就到我这里来。”
她没说话。
“这里,永远是退路。”沈叙说。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医生,您跟我继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对我好,是要我还的。”她说,“您不要。”
“他让你还的,是什么?”沈叙问。
她想了很久,说:“听话。还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做过这两件事吗?”
她没有回答。
“从今天起,不用做了。”沈叙说。
她没有接话。
她走了。
沈叙在预约本上,写下两个字:退路。
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要是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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