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旧厂房里的人就动身了。
陆沉和钱屿前一夜已经把路摸清。
祭祀台外围有刘彻的近卫,黑压压地站在蓝光里,甲片泛着冷光。但他们不动。卫子夫带着人从东面缺口进去时,最近的一个近卫只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他在请我们进去。”卫子夫说。
“请得也太客气了。”赵婉低声说。
“他就想让咱们这么想。”陆沉在后面接了一句,手按在胸口的铜符上,“路开好了,就一定在里面留了什么。”
“留了也得去。”卫子夫说。
祭祀台还是那座祭祀台。
碎石堆在黑夜里像一堆旧骨,风从北边过来,把石缝里的灰卷起来,又撒回去。
空气变了。
昨晚观星台那股烧过的灰味还在,混着地底返上来的铜腥,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香火气,像有个很多年不敬神的庙,忽然又被人点了一炷香。
入口已经开了。
在祭坛下面,原来只有一条极窄的缝,现在那缝扩成了一道矮门。
门不高,人得低着头才能进去。
里面不黑,极淡的蓝光从地底往上泛,像有人擎着一盏不会灭的灯,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动过这里。”卫不疑蹲下,查看门的边缘,伸手碰了碰,“石头不是被破开的,是被‘请’开的。有人从外面用了同源的符纹。”
“能进去吗?”卫子夫问。
“能。”卫不疑站起来,“他连路都替我们铺好了。”
卫子夫回头看了一眼旧城区的方向。
厂房在很远的地方,阿弗还睡在里面。
她只带了四个人下来:清姒、赵婉、刘据、卫不疑,陆沉和钱屿留在上面接应。
“走。”卫子夫说。
她第一个矮身钻了进去。
入口之后是一条往下斜插的窄道。
路面极平,不像人凿的,像被什么很重很慢的东西从地底往上顶时,顺便留下的一条缝。两侧石壁上的符纹和旧城区那面墙上的同源,但更老,老得有些已经和石纹分不清。蓝光从极深处往上泛,像水从井底一点点涨上来。
清姒在后面走。
她没说话,但手一直贴着右壁,掌心在石壁上极轻地滑过,有时停一下,像在摸一个很旧很旧的疤。
“这里的纹,是我封的。”她忽然说。
“认得?”卫子夫没回头。
“每一道都认得。”清姒说,“我跪了七夜,把外三全刻进石头里。这里的符,是最早的一批。比陈当化钟还早。”
“现在它们在动。”刘据说。他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看着石壁,“刚才那个结,我数着,已经变了三次。”
“路在醒。”清姒说,“有人先我们一步,把路叫醒了。”
没人再说话。
五个人沿窄道一直往下。
蓝光越来越亮,空气越来越暖,暖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腥甜,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边呼吸一边流血。
路心到了。
他们钻出窄道时,看见了一个极大的地下空间。
不是天然溶洞,也不是人工挖出的大厅。
它圆得极规整,像一口从地底长出来的巨碗倒扣着。顶部极高,看不到顶。蓝光从四面八方漫出来,不刺眼,但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最中央,是门。
不是一堵墙,也不是一个洞口。
它立在空间正中,像一片从地底长出来的光,四四方方,边缘不整齐,像用很钝的刀从空气里割出来的一块。
蓝光极浓,浓得发白,像水在流,又像火在烧。
它悬浮着,离地约有半尺,不靠任何东西,自己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动着,像在呼吸。
“那就是门。”清姒说。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一种两千年后重新看见旧作时的震动。
卫子夫朝门走过去。
门在呼吸。
她每走近一步,门的“呼吸”就慢一分,像认出了她。
她的左腕热起来。
那五个已经淡下去的五指印,在门光里重新亮了一瞬,像五只极小的眼睛从她的骨头里睁开来,照了照,又闭上。
“它记得你。”清姒说。
“我知道。”卫子夫说。
清姒走到门边,单膝蹲下。
她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门底下的地面。
地面上有符纹,和门上相连的符纹。
她的指尖顺着其中一道抹了一下。
符纹暗了。
“门不是拿石头堵出来的。”清姒说,“它是路上长出来的。两千年前我封路,不是砌墙,是把路的一段打了个结。门,就是这个结。”
她站起来,抬头看那扇半悬在空中的门。
“改门,不是拆,是解。把这个结解开,让路重新顺过去。”
“怎么解?”卫子夫问。
“结分三层。外三已经松了,你们拆过。内三还紧,得有人从门里把它慢慢放出来。可门里已经没人了。你出来了,中间三空了。所以内三现在卡着,不认任何活人。”
“那就硬解。”刘据说。
“硬解,路就会先吃一个人。”清姒说,“得有人站在缺口上,把路暂时引开。这个人得让路分神。不是阿弗,不是你,不是娘娘,是我。路认得我。我是打结的人,我站进去,路会先来咬我。它咬我的时候,你们从外面把内三一层一层推开,门就会松。”
“然后再把你拉出来。”赵婉说。
清姒没说话。
“拉不出来,对吧?”赵婉说。
清姒说:“拉不拉得出来,不看你们。看路。”
赵婉走到卫子夫面前。
“你刚才说,谁下去由你定。”赵婉说,“我的意见还是那样。我下去,钩弋能分路的心。但我不白下去。你欠我那个,还我。”
卫子夫看着她:“好。”
刘据也上前一步:“母亲,我身体里有卫青的血。路认卫青。我下去,它不会先咬我。让我和清姒一起站进去。”
“你不能。”清姒说,“你身体里那个卫青,和路里的卫青不是一回事。路咬你,会把你当故人。困住你,你就再也出不来。”
赵婉忽然冷笑:“那正好,我去。路分不清赵婉和钩弋。等它分不清,你们就推内三。”
清姒还想说什么,卫子夫打断了她。
“你们各做各的。”她说,“清姒到门左,赵婉门右,刘据留在我身后。路一乱,卫不疑从外面推内三,我进去接应。”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
“不准抢死。谁要送死,我就先把他留在外面。”
没人再争。
改门的时刻到了。
清姒走到门左边。
她蹲下,把右手按在地面符纹最粗的那一圈上。门上的蓝光忽然开始乱跳,像有人往一池静水里丢了块石头。
清姒闭上眼,嘴唇极快地动着。她的手掌下面,符纹一道一道开始发黑,像墨从她手心里往外渗。
赵婉站在门右。
她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在半空里画着一个又细又密的顺时针圈。
钩弋的结法。
她的眼睛半阖,嘴里极快地念着什么。那圈画到第七个时,门里的光忽然分出一缕,朝她绕过来,像被什么熟悉的味道引了。
刘据站在卫子夫身后。
他没动手,只把右手伸出来,指尖聚着一滴极淡的红。
清姒说,卫青的血能定路。
门动了。
不是开,也不是合,是像一个人从梦里挣扎着要醒过来,又醒不过来。
蓝光从四方形里溢出来,像水从漏了的容器里往外淌。
符纹开始扭,像活物。
地面在极轻地颤,不是震动,是像什么很老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卫不疑站在门外沿,手里捧着一台自己拼的旧仪器,上面的波纹开始乱跳。他调了三次频率,终于锁住了其中一道符纹。
“内三动了。”他低声说。他的眼睛盯着仪器上那个极小极窄的波峰,“第一层松了。”
“不是松。”陆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极沉。他胸口的铜符忽然变得极冷,像沉进了冰水里,“路在收。”
话音刚落,门猛地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从里面按了一下。
光收回去,又爆出来。
清姒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掌已经离地。
赵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从右边推开,摔在石地上。
刘据的血滴还没落下去,已经在半空里散成了一层红雾。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看。
不是眼睛,是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很白很平的脸,从门的光里慢慢浮出来,朝着他们,一动不动。
“它在认人。”清姒说。她的嘴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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