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此次商议的前半段,我的心已跌入低谷。直到宏音倒出了反击月下州的第一步计划。
“设置熠石石钉?”原途听完宏音的讲解,眉头拧做一团,像是在咀嚼一个极难下咽的词。他少顿片刻,才缓缓说道,“魔皇陛下曾拔出了落羽山的石钉,使墨江重新有水,福泽沿岸百姓。那石钉如山屹立,只不过——不再形成灾害。”
宏音点点头,指着三界舆图,声音沉稳而清晰,“嗯,四根石钉,分别置放于月下州四方,注入高浓度仙力,形成仙力洼地,抑制电网蔓延。这只是第一步。”
这时,一直沉默的振岳仙人站起身来。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坚毅,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帝君,魔皇陛下,未湖那枚石钉,我代表铁骨盟献出来。注入仙力一事,铁骨盟为表诚意,也愿出力——哪怕要耗尽我们全部仙力,也在所不惜。”
“……”原途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托腮闭目的钩星,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极重的决心。他站起身,拱手道,“诸位,百年前魔界近乎毁灭,百姓流离失所,贤君曾厚待我魔界百姓,许其一隅安宁。魔界愿献出落羽山石钉,注入仙力。”
“诸位同心,月下之破已是必然。”宏音沉吟片刻,转向同样一言不发的渊寂,深深一礼,腰弯得很低,“帝君,源涡池下有海量熠石,或可铸造一枚,填充源涡池仙力后,布阵玄洛城,以遏月下之力。”
渊寂只是略微一抬手,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此刻,我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从地理位置上讲,未湖、魔界、仙界的石钉可就近安置于归粟城、闸关里以及玄洛城附近。那么,就还剩下需要插入西南方向的最后一枚石钉了。
这时,宏音看向我,又转向渊寂。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道,“帝君,最后一处石钉,经臣探查,弃于玉山深处——”
“玉山”这两个字像炸药一般在我心头炸开,震得我心脏狂跳不止,耳中嗡嗡作响。我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当年玉山之灾的真实原因——有人拔掉了能够抑制膣藟生长的熠石石钉,才致五十多年前,归德城灭。
一时间,议事殿内寂静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远处风穿过廊柱的呜咽。我的手背被滴答落下的眼泪打湿,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我抬眼看向渊寂——他也正看向我。
那双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本不存在。此刻存在,也只是为了观察、记录。这一次,也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上移了眼神,目光落在那枝开着白色小花的花枝上。纷飞的春花,并不能在归德那遍布烈火之地盛放。
“我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到不可思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众人皆望向我,脸上并无惊诧——好似我的请缨,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去玉山——找到那根石钉。”
钩星站起身,不顾众人目光,穿过那些沉默的身影走向我。他紧紧地、用力地将我拥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知道,他混淆了穆青的记忆——他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照夜。”钩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要早点回来。”
我仰起头,踮起脚尖,在钩星泛红的眼睛上落下一吻。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过的草叶。我轻声道,“嗯,放心交给我——放心。”
眼下是在与保育员二争夺仙力,时间紧迫。我决定明早就出发。
送走振岳仙人前,我们多聊了两句。一来,他聊到帮我报仇之事——暴揍“青莲仙人”一顿为我讨回公道。他、方有之以及翎波虽都曾与青莲有近距离接触,也不信对方会做出那种为攀权贵抛弃旧爱的举动,但都没看出幻鹊的伪装之术。可想而知,幻鹊的伪装之术确实高明,高明到连亲近之人都被蒙在鼓里。其次,振岳仙人也提及了月下晦没来的原因——他还有一件不得不亲自去干的大事:拿下悬歌城。否则,在闸关里附近布置熠石石钉必将受阻。故而在原途将石钉送达之前,他必须拿下悬歌城。
至于月下晦与方有之、翎波二人的关系,似乎超越了寻常师徒。月下晦那家伙,是二人当亲子一般养大的——比之师父,更像父母。
也罢。眼下我没空考虑月下晦这个坏东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完成自己的任务。玉山,那片被烈火和记忆烧焦的土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送走振岳仙人,我本打算回栖光殿睡觉,结果半道遇到了专程等我的宏音。他道出一个令我六神无主的消息:帝君明日启程回灵璧城。
“什么?!”我几乎跳了起来,“他怎能独自回去?他最清楚玉山的石钉在哪儿——真是可恶,竟想甩手不管了!”
宏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顶,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快去吧。估摸着帝君快歇息了。拿出你撒泼打滚的本事——这关键时期,务必将他看住了。免得众人分身乏术、功亏一篑。”
我顿时慌了神,一边痛骂渊寂这老狐狸,一边拎着裙角跑得飞快。渊寂此次来映山都不愿住在宫里,倒是愿意在柑洱庐里逍遥自在。我踏着映山都的光影飞奔而至,一把推开企图与我寒暄两句的执墨,闯入了渊寂的厢房。
推门的瞬间,我视线已精准地落在那赤裸的男人身上。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渊寂肩背上,勾勒出一道道冷硬的线条。那无处不在的风停在我面前,凝滞了一瞬,像一条被打扰的蛇昂起了头——下一秒,它便会捏碎我的脖颈。
可那风骤然停了下来。
好似在——呼吸一般。
“先生——缔命大人——呃……”执墨慌慌张张赶来,只瞥了一眼门里近乎赤裸的男人,便赶忙转开眼,耳根红了个透,“先生,抱歉,缔命大人她,她——”
渊寂只是一笑,从容地披上外衣,系带的动作不紧不慢。他走近了两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妨。小八一贯如此冒失。下去吧执墨,辛苦了。”
执墨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几下,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我有些不悦,跟在渊寂身后,抱怨他叫我“小八”不合适,该叫我“缔命尊上大人”才是。
“哦?”渊寂转身坐到朴素的木桌旁,斟了杯清茶,抬眼看我,语气不咸不淡,“不知缔命尊上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也罢,不管何事还请即刻离开——吾向来夜不待客。”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缔命大人,请——”
我黑着脸,瞪着这个大混蛋。心里那股怨恨愤怒像滚水一样翻涌,却不能尽数发泄出来。虽然知道就是他拔出了玉山那颗石钉,使得玉山四百多年内两度陷入怪物引发的灾祸,可眼下,我却只能暂且忍气吞声,按照宏音教的——利用敌人。
“哎呀,师父,怎么这么见外呢?”我挤出一个笑脸,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方才那是有外人在,故而要给徒儿留些脸面。现在闭起门来,我自然是您的小八——”
这故作娇憨的声线,我自己听着都反胃。但事从权宜,不得不为。我轻手轻脚绕到渊寂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捏在他紧实坚硬的手臂上——我总觉得,这密实如铁的手臂若是给我一拳,说不定能击碎晶盾。
“呵。”渊寂轻笑一声,那笑意凉薄如纸,“有求于人,故作亲密。”
渊寂侧过脸来,反手按住停留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温热的掌心深处,好似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要散溢出来。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依旧在审视我——只不过这审视中,带着一分困惑。
“照夜,可听过‘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潭,“尺蠖这小虫,爬行时必先将身子弓到极致,而后方能伸展开去。你今日这屈身俯首的功夫,倒是愈发熟练了——哪怕你知道,玉山之祸,一直是我在操控。”
“总之。”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休想置身事外。你得跟我一起去。回什么灵璧城?你天妃都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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