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日峡湾口有一个小镇,名曰捧日镇,风光旖旎,民风淳朴。
这儿也有一座等夜楼。我和小初到达时已是傍晚,掌柜热情地招呼我们休息,亲自提了桶凉水去给龙鱼洗澡。
前天才下了第一场雪,雪化尽后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寒意。
已过了采霓影贝的季节,小镇显得有些寂寥。
为数不多的商旅都围在后院一睹龙鱼风采——毕竟是难得一见的珍奇妖兽。
“这条龙鱼有名字么?”我趴在桌子上,喝着热气腾腾的月羽花茶,“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小初从掌柜那里免费领取了“深海鱼油膏试用装”,涂在手背上闻了闻,皱起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叫小嗡嗡。因没有战斗力,又喜欢嗡嗡叫,所以叫这个名字。”
我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咳了几声才说道:“钩星取名的品味倒是源于你——大牛、小呜呜、胖嘟嘟,又来个小嗡嗡。”
小初笑眯眯地请我一同试用深海鱼油膏,那腥味儿直冲脑门,直接将我的睡意都赶跑了:“嗯,偶尔取名时也会偷懒。我不具备持之以恒的耐心,做事总是虎头蛇尾。”
“那对女人也是如此吗?”
小初怔了一瞬,垂着眼眸道:“或许吧。还不曾验证过。”
我无奈摇头:“说老实话,你也该进修一下说话的艺术。坦诚固然是很好的品质,却未必对人际交往有益。”
小初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看向我:“照夜,我不想欺骗你。我与你相识也不过百年而已,我不敢对自己的心下定论。我不能欺骗你、诱导你,甚至利用所谓的爱剥夺你选择的权利,怂恿你牺牲。”说到这里,小初顿了顿,“你仍可以做出其他选择。”
我翻了个大白眼给面前这青色衣衫、一副少年气的男人:“好了好了,你没说累,我都听累了、听烦了。你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我的选择是否出自本心。”
小初望着不断深浓的天光,喃喃道:“我害怕你盲目,又害怕你笃定。照夜,我这个人很矛盾,很难自洽,三千多年了,仍未通透,仍旧无知。”
我打了个哈欠,起身拍拍小初紧绷的肩膀,笑道:“真是的,我都已不再纠缠逼问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又何必自寻烦恼?睡觉睡觉,明天去看看传说中那道天缝!”
运气不佳。我们错过了最容易看到奇迹的季节——深秋初冬,这里有的只是狂风与冻雨。
次日正午,我们来到捧日峡,坐在峡口,望着那道狭窄的天缝等了很久。
夹杂着冰晶的雨砸落下来,随着风浪拍打在岩壁上。乌云绵延千里,让阳光无从洒落。
我躲在小初身后,望着那吐着白沫的狂浪,心情倒不低落——因为方才龙鱼从海里衔了一个只剩下壳的霓影贝上来。
流光溢彩的贝壳,即便在黯淡无光的环境下,依旧熠熠生辉、炫彩夺目。
我把青莲瓶中那颗玻璃石倒出来,放进贝壳里,挥舞着巴掌大的“荷包”笑道:“瞧,当个荷包正好。揣着这个上街,绝对万众瞩目!”
一脸颓色的小初理了理我被吹乱的长发,低声道:“抱歉照夜,没能看到金光。”
我用力拍拍小初的肩膀,晃晃霓影贝荷包:“比起奇迹,这个物件儿更令人心动。我要送给月终——特别衬她出尘的气质。”
小初欲言又止,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牵着我的手道:“嗯。我们再停留几日。”
此地来自千匠城的匠人不少。我的小小改造需求在他们眼中再简单不过,只是他们不明白——如此贵重的霓影贝上,为何要镶嵌一颗普通的、甚至有些劣质的玻璃石?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劣石或有价,但真心一定无价。
数日后,七八只小雪雀将精致小巧的荷包衔走,即将跨越千里送去灵璧城。
而我和小初在冻雨漫至的时节里,终究没能等来那缕足以穿透云层、照亮天缝的阳光。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我们该走了。
这一路我几乎在昏睡中度过,仿佛要将此前所有不曾安眠的夜晚一笔勾销。
梦境混沌而温柔,没有血与火,没有红雾与剑影,只有平静。
直至抵达漫长旅行的终点——司衡山巅。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之夜。
冬雪初停,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凝固的白。
山巅狂啸的寒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那些风像是从时间的裂隙里灌进来的,像在呜咽。
龙鱼将我们放在山的最高处后便离远了些,静静悬停在夜空中。它一动不动,如同一轮明月,沉默地俯瞰着五零五世界。
我原以为死前自己会经历漫长的挣扎和恐惧——人会本能地抓住每一寸光阴,会哭,会不甘,会像溺水者那样疯狂地扑腾。可恰恰相反。
就像旅行的终点等待我的一定是一场酣睡一般,我只是耐心吹了会儿山风,再次望了一眼脚下沉睡的万千世界和无数生灵。
我此刻只觉得平静,脑中甚至只有一个念头: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动手吧。你还在等什么?需要什么必要的仪式吗?”见小初已沉寂了许久,我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将他的沉默刺破,“是没想好怎么杀死我吗?”
小初回过神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哀戚——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如同决堤之水般的哀戚。
它藏了太久,在这个无人的山巅,在即将永远失去我的前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小初眼眶泛红,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要彻底捏碎你量海中那颗莲子,如此才能释放所有仙力。”
我拉起小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衫,隔着皮肉,我能感到他指尖在颤抖。
这双手曾握笔、曾执剑、曾翻过无数书卷与案牍,此刻却轻得像不敢触碰蝴蝶翅膀的孩子。
“那你要轻一点,小初。”
这个一直以来理智自持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渊寂迎战保育员二时说过的话。那时他神色冷淡地说:哪有那么多叙旧环节。现在想来,他说得对。
人生离别,多数时候也不会有太多难舍难分的情节。没有漫长的告白,没有郑重的承诺,往往只是一个转身,一次闭眼,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我轻轻抵住小初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拂在我脸上。
“小初,这次没有‘下次见’,”我闭上眼,一字一句,将余生最后的声音送进他耳中,“只有‘再见’。”
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探入我身体最深处,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了那颗小小的莲子——它是我所有仙力凝聚的核心,是我存在的根基,也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锚点。
我本以为会很疼。可它只是轻轻被握住、揉碎。
痛。但可以接受。像是将一根刺从肉里慢慢拔出来,更像是将一段太长的梦从记忆里轻轻抽走。
金光从创口、从每一寸皮肤、从呼吸和凝视里无声地溢了出来。
花粉般细碎的光粒从我的胸口涌出,从我摊开的掌心、从我的发梢、从我合拢的眼睫间,一粒一粒,一簇一簇,随风飘散。
司衡山巅,纯粹的夜色里,我化作了一场金色的雪。
身体在变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我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着融融的光。
我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了,也不觉得疲惫。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小初的脸。
泪流满面的小初双手捧着我的脸,指缝间浸透了我体内溢出的粘稠的金色仙力,那些光像泪一样,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的手不脏——我早已不会流血,那些金色只是我最后留给世界的颜色。
他颤抖着,俯下身,用力吻向我的嘴唇。
冰凉。咸涩。混合着泪水和雪的凉意。
“照夜,照夜——”小初几乎是咬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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