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想起百目、十身,以及由它们尸骸糅合而成的千手。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尾巴,你说……培育红绡树,会不会只是为了避免‘浪费’?”我望着雨中那片刺目的猩红,低声道,“澜歌树既死,便借其‘遗蜕’榨取最后的价值。说难听些……不过是废物利用。”
“……若依你这推论,”尾巴的光晕微微闪动,语气里掺了一丝复杂的凉意,“这个可恨的家伙,倒还真是个……节俭派。”
待我再回头时,渊寂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夜雨在近午夜时分终于歇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我身心俱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宏音身上。他倒丝毫不介意,甚至体贴地将尾巴收进袖中,叮嘱尾巴先睡。
而我则悄悄打量着站在宏音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中年男人。
面容是经年累月的温润与清正糅合而成的模样,眉骨舒展,眼尾虽有浅浅细纹,眼神却澄澈,看人时不躲不闪,坦荡得如他那面心境法器一般。
打量了我许久,也观察了我许久,正阳仙人李正阳满腹疑惑问道,“宏音,这便是你养的第二个棠梨?”
“不,这孩子名照夜。照夜,叫正阳叔叔。”宏音正低头审阅天工司递上的灾损记录,闻言抬眼,语气平淡却清晰,“虽然长得极其像,但这是照夜。”
我依言小声唤了句“叔叔”,下意识地往宏音身后缩了缩。这动作引得一旁身着银亮仙甲的云啼冷冷瞥来,那目光如薄刃般掠过我的脸颊。
“宏音大人,”云啼拱手,声音清冷,“是否立即追缉妖兽?”
“嗯,那东西擅钻地穴,寻到后驱出山界即可,别让它毁了笔柱山。”宏音将文册递还仙吏,语调闲散,甚至未看云啼一眼。
云啼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厌色,仍垂首领命,“遵令!”
待一应调度完毕,宏音转向正阳仙人,“今日未决之事,明日再续。我先走一步。”
“喂喂喂,也不管我的食宿?”
宏音只摆摆手,顺手将我夹起,安稳置于飞兽背上,“仙碑司已作安排,若不称心,请自便。”
一路无声回到息声苑。宏音并未急着问我什么——见到我与溟牙平安归来,他便已放心大半。只是,溟牙蜕皮一事,依旧令敏锐的他察觉到异样。
浴池内水汽氤氲,潺潺流水声掩去杂响,对宏音这种亲水之人而言,更是静谧安然。在坦白一切前,我浮出水面,小声问他还能感知到那些‘尘埃’么?
答案是肯定的。雨停后,极少量的“尘埃”又出来了。我心底一沉,果然,很难彻底消灭那些肉眼不可见,近乎难以计数的尘蚴。
“那么照夜,”宏音取过素巾,浸入温热水中,“说说今日之事吧,简略些便好。你该睡觉了。”
我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朦胧雾气望他,“简单说……我今日杀了百目、十身与星允,又重创了千手。”
宏音手上动作未停,力道稳妥却不失力度,搓得我肩背微微发红。他神色间未见惊涛骇浪,只是沉吟着,像在寂静中拼凑线索。而我则趁机从怀里捞出那团睡得暖烘烘的尾巴,小心浸入水中,细细揉洗——虽然知道他本是仙力凝形,不染尘垢,但既有了形貌,又有“屁股洞”,总觉得洗过才算干净。
月羽花的清芬在湿润空气里袅袅不散,温存而不会侵扰嗅觉,久处其间亦不腻烦。当我几乎要在蓬松的被褥中沉入梦境时,宏音却轻轻将我摇醒。
他指尖温热,点了点我的额心,“照夜,记住,任何境遇下,都需存一份足够的耐心——耐心等待、观瞧、习学。还有最要紧的是,”他声音低而沉缓,“当你力有未逮时,要懂得寻找盟友,依靠同伴,甚至……善用敌人。”
“嗯。你的教诲我记住了。”
事实上,宏音并不需要我交代太多细节。他凭借自身的洞察与推断,便已能将昨日发生的一切拼凑出轮廓。
他知道,我选择除掉百目、十身乃至重创千手,没有别的原因——只因那三名人造仙,皆是经由怪物“膣藟”改造而成。否则,我绝不会如此决绝。
他也已辨认出红绡茶营养土中那些零碎的鲛人残屑属于谁,更明了溟牙为何要对星允下杀手。甚至,通过对大红水蛭肆虐后的痕迹抽丝剥茧,将一系列看似无关的事件串联了起来,勾勒出背后隐约的脉络。
最终,他清楚地意识到——穆青,是真的失踪了。
灵璧城说起来很大,但从流言蜚语不胫而走的速度来看,它却又显得那样小。以至于无悔这分享欲旺盛的“八卦大王”从不缺席任何风吹草动。这不,我还没睡醒,只勉强应付了宏音超额支付的数个“报酬”后,就被无悔扒开了沉甸甸的眼皮。
“乖乖,你们天天睡一起不说,还亲来亲去毫不避讳。”眼睛亮晶晶的无悔凑在我眼前,压低了声音,“趁你现在是宏音的心头好,赶紧催他立下遗嘱,那数不清的利衡币不就都是你的了?到时候分我一点专家咨询费就行。我不贪心,只要一成。”
“你这个臭鲛人,看清楚,这是我的房间,”我困倦地推开无悔的脸,含糊抗议道,“而且我是个姑娘。”
无悔竟真的环顾四周,颇为认真地评价,“可不,这屋子是宏音亲自为你布置的。连窗户的角度都精心算过,清晨第一缕阳光不会过早照进来吵醒你这瞌睡虫。”
“……你听话只听前半句?”
无悔也不反驳,笑嘻嘻地抱来叠好的衣裳,殷勤地想帮我套上,神色坦然得不像话,“哎呀,我都不介意你是姑娘。”
合着平日里,还是我占了这臭鲛人的便宜似的。
无悔今日急匆匆赶来,倒不全是为了八卦昨日的红绡林坍毁事件。他更急于分享一桩新鲜出炉的“大事”:今早天未亮时,桃夭照例去“骚扰”渊寂——这回居然得手了。
我顿时来了精神,催无悔快讲。
这兴致高昂的鲛人少爷一边将我扶上飞兽赶往成钧府,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黎明前那场“壮举”。原来,经我上次无意提醒,无悔与桃夭都认为,趁渊寂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动手,或许真有一丝得手的机会。于是无悔负责盯梢,桃夭负责行动,在渊寂尚在深眠时,悄悄展开了偷袭计划。
万万没想到,平日绝无可能被近身的渊寂,这次竟真的没能防住。
“啊?渊寂死了吗?!”我心头一跳。
“呃,你的想法会不会……太激进了些。”无悔尴尬地挠挠脸,“我们只是想逼他认个错。好歹是亲戚,哪能真下死手。”
我暗暗叹了口气。要杀渊寂,不知还需要多大的力量。更何况,在他吐出穆青的下落之前,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我不由摇头——即便我体内有尾巴,此刻也绝非渊寂的对手。
“那……至少重伤他了?”
“咳,你太高看我们俩了。”无悔嘿嘿一笑,露出一点狡黠又得意的神色,“这回,我们成功接近了姑丈,然后——在他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我顿觉胸闷气短,没好气道,“你们两个骗子,没事干绕着灵璧城跑两圈呗。”
“诶,可别小看这个!”无悔不服气地捏捏我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那可是特制的、轻易擦不掉的墨汁!”
“无悔,你和桃夭要离他远一些。”我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越远越好。血缘亲缘……有时候什么也代表不了。”
“……你话里有话。”
我望着下方练兵场上操练的身影,愁绪如雾般聚拢,“至少我不会害你,你该信我。谁叫你们是——颇具‘营养’的鲛人呢。”
跃下飞马时,无悔忽然转过身,很认真地望进我眼里,“照夜,相处这么久……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想啃我一口的冲动?”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嫌弃地瞥无悔一眼,“哪怕你洗八百遍澡,泡在香料缸里——我也半点兴趣都没有!”
“真是没品味。”无悔轻哼一声,与我并肩朝前走。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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